藏传佛教的教义是修来世、为他人。所以藏传佛教的教徒从来就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之后他们就可以重新选择生命的存在方式了。死亡一次就是选择的机会多一次。只有死才能生。所以藏传佛教徒在今生早早地就开始修行,为的是当某天这重新选择的机会突然降临时自身已具备获得更高更好的生命的资格。在这样排了两个半小时的队伍之后,我们鱼贯而入大昭寺,一个香火鼎盛的人间佛境。
人数的众多使得每个人都被不停地行走的人流裹挟着向前涌动。大约是因为已经接待了一天信徒的缘故,朝拜过程已非常的流水化。寺僧们将达赖和班禅的僧衣连续不断地向教徒的头顶拍拂,以示灌顶。
在释迦摩尼的十一岁等身佛像前,我双手合十,为亲人与朋友默祷。
在观音的另一滴泪----白度母前,我将前额贴附,祈祷它庇佑我。
夜晚开始有些低烧。早晨醒来后的第一感觉仍然是头疼,兼具浑身发冷。同伴又拿了一床被子盖在了我的睡袋上。吃了感冒药,经发汗后稍好。
与FN联系,这小子回信息说他要请一个刚坐床的小活佛吃午饭。有兴趣。他说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让我自己看时间而至。
踏着正午的阳光,我驱车前往仙足岛南区。
一幢两层的别墅院里,小白、周洛桑、小蓟等都在。于是喝茶、聊天、听音乐、打盹......,FN在厨房忙活着中午的菜肴。苏菲裹着个蓝色的大毛巾睡眼惺忪地从楼上下来,看到我后机械地说:哦,你好,你好,你们聊,你们聊,我要洗澡。然后到院子里摘取晾衣绳上的衣物,却在措手不及间大毛巾从身上滑落了。众人大笑:走光了走光了!看见了看见了!小白扑过去给她裹好。而苏菲还在懵懂状态中反应迟缓,阳光下一头碎发被风吹的纷散。这一幕鲜活的场景与面容就此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
FN拿来砧板,说要做他家乡的煮干丝,让把豆腐干切成细细的豆腐丝,于是我开始在院子里的阳光下做这件事。然而始终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千里之外的拉萨,高原灿烂阳光下,藤椅与咖啡杯、茶具敷设的场景里,我在认真、缓慢而细致地切着豆腐干丝。
小活佛与他的格西(师傅)和师兄在中午一时半左右到了。FN做出了他家乡的煮干丝、红烧肉等,周洛桑用高压锅做了一锅地道的土豆烧牛肉。(注:在拉萨的牛肉均为牦牛肉,黄牛肉要特别去找才能买到)
小活佛嘎麦尔有着明朗纯真的笑容。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已被封册可以坐床。但他告诉我他要在哲蚌寺再研修十年方回青海他的那个寺庙中。我跟他说等他回去后我会去看他。他的格西丹增嘉措眼神淳朴善良,面容祥和睿智。他的师兄冈巴金措的汉语比较好,在吃饭与喝茶期间肥牛与他们研讨的佛教教义大都由冈巴金措代为翻译。
小白决定在她后天离开拉萨前再去一趟大昭寺,而格西和小活佛及其师兄届时刚好会在大昭寺交流佛学,于是他们约定明天上午在大昭寺再见。
在他们师徒临行之前,FN请把他们我们各自身上的玉器做了现场开光。
送走了师徒三人,我们开始在院子里发呆。周洛桑在床上面对满院子阳光盘腿打坐、入定小憩。我和肥牛在院子里喝着水看苏菲的大黄与她的狗娃娃们嬉戏。大黄是一只藏骜,与邻居家的挪威那交配后生下了一窝九只小狗,身体各个如毛球一般,都有着藏骜那忧郁的眼睛。
不知是因为高反导致思维空洞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过明澄、阳光太过灿烂温暖,此时的心中空无一物,异常纯净,无所思亦无所想。无须醍醐灌顶、无须入关修定即可得之。这感觉太过美好,使我至今怀念不已。因为有人约FN晚上到拉姆拉措拼青稞酒,我们一行四人在阳光开始呈蜂蜜色时开始往酒吧走。
FN情绪很亢奋,一路不停地唱歌,还很认真地对我说:不该让你这么早就在这拉萨的阳光下“发烂”,应该让你在走完拉萨周边之后再让你享受这一切,现在你上瘾了吧?我眯着眼睛笑着点头不已。
穿行在拉萨的深巷中,各种各样的杂货店展现在我们面前。而FN所要购买的散装青稞酒却百寻不见。FN想请我喝甜茶,甜茶馆却都还没有开业。不仅是甜茶馆,八廓街上四分之三的店铺老板都在专心致志地过年。我们走的一路上小白都对着镶嵌在西边天际上的弯月抱星拍个不停。也许她下一步感兴趣的会是伊斯兰教?走过大昭寺市场的时候,肥牛极力向我推荐烧烤摊档的油炸土豆丸子,说极好吃,是他认定的与甜茶并列的拉萨美食。来西藏后不知为什么食欲极低,低至每天只要吃一顿饭即可。所以在他的极力推荐下我也只是吃了一串土豆丸子。待我吃完,FN大笑着说:这可算是我请你吃过饭咯!笑完,FN很凝重地跟我说:我只有在拉萨能这样放松撒野,拉萨是我唯一能撒野的地方。我知道,在上海,一个国际企业的白领是不可以撒野的。听他说完这句话,我低头思想着有哪个地方是我可以放松至可以撒野的。
成都女孩小蓟是拉萨医院的一名助产士,有着俏丽的身姿甜美的笑容,其很经典的一句话就是:我在大街上看见那些大肚子女人时就会想她不会上我们医院来生吧?我只想走去跟她说千万不要来我们医院千万不要,那样我就可以轻松些了!
FN的青稞酒没有寻获当然也就无法再拼酒,到酒吧后FN的情绪有些失落。小蓟这时却不知为什么来了酒兴,非要拉着我喝。我担心高反症状加剧,便问小白:你来了不高反吗?小白说:我来了就喝酒,不知道高反。听的我迷茫的恨不得晕倒!与小蓟喝了两罐只有4度的青稞酒,我开始有些头晕,究其原因应该还是高原的缘故。
有驴友在酒吧说着他明天与人拼车去珠峰大本营的事情。而我的计划仍然是去林芝。
几天来高反一直在持续。晨四时再次头疼至醒。吃了一片止疼片,再睡。
去林芝地区所在地八一镇的车八时起发,因限速,四百多公里的路途必须走五个半小时才允许抵达,东北籍的车老板很有意见也很无奈。所以目的地巴东措不在本日计划行程内。
这天恰好是藏族的烧荒节。清晨的拉萨郊区难得地有了很多的人。山峦间桑烟飘拂,风马旗被一个个悬挂起来。
自拉萨至八一途中要翻越海拔5012米的米拉山口。这里风马密集悬挂,在垭口的风中飘舞。不知有多少爱与祈祷在风中,又随风四向散播。
车过工布江达后已是一路景色如画。远处的雪山映衬谷地的如碧清流与扶疏灌木,色彩鲜艳而不失俊朗。毛发浓黑的牦牛不时闯进画面为其增添着重色。尼洋河河谷中奔驰的鬃发飘扬的马儿更是为其增添了动感与活力。一派世外深秋的景色。
八一镇是由福建(?)援建的,城市具有沿海风味的现代化,但在这个区域内看到这样的一个城镇却只能让人感到突兀。这里的海拔只有2900米,从海拔3600米的拉萨回归低海拔地区的舒适使伙伴们开始在晚上谋求腐败。在歌舞厅,听着看着地道的藏族歌舞,一瓶瓶啤酒被消费掉。很奇怪,藏族歌舞的步法似乎较为繁复,使得我远不如在云南时那样马上就能融入并起舞。
在此后的两天里,我享受着西藏低海拔区域的阳光、青草、绿树与湿润的空气。高反症状也自此消失。
巴松措是红教(藏传佛教宁玛派)的一处著名神湖和圣地。海拔也只有3340米。高山平湖在峡谷中的宛若一弯新月。灿烂的阳光下,湛蓝湛蓝的海子在熠熠生辉。巴松措的湖心岛是一个浮岛,在岛上的某处跺脚可以听到空洞的回音。位于湖心岛的“措宗工巴寺”始建于吐蕃赞普时期,是宁玛派寺庙,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了。庙内主供莲花生大师。该寺崇敬生殖崇拜,庙宇门口有树形人体。
庙宇前的庭院里有人丁兴旺的藏胞人家来此游玩野餐。看到我们把地席铺陈晒暖,他们友善地笑,并请我们品尝他们的糌粑点心和牦牛肉干。其糌粑尚可勉强下咽,那生牦牛肉干实在是考验我的味觉系统及咀嚼能力。偶遇的新疆驴友三文鱼慨叹在西藏吃的比新疆差远了。我深以为是。
自巴松措至夹定沟途中,越发的感觉似乎不是在西藏,而是在川北。一路的景色与植被几可乱真。间或一潭湖水也是青翠碧绿。在夹定沟,我遭遇了南迦巴瓦的美丽。使得今夏的行程再次处于更改之中。在八廓街的玛吉阿米酒吧我始终未去。在它门前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却始终不肯进入。太过在意的东西总是想小心翼翼地把它保护好,不敢轻易去触碰。就如这仓央嘉措的传说。
谁是仓央嘉措的玛吉阿米?是那个叫达娃卓玛的女子吗?酒吧外墙招牌上那版画风格、线条抽象的那个女子,是仓央嘉措的她吗?去年曾想写一篇杂文,题目就叫《象梭罗一样地生活 象仓央嘉措一样地爱》。我曾想来藏之后好好地寻踪于仓央嘉措,因为他诗作中的那一份情真意切,因为他的在一代达赖神位上的异身之爱。他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坚韧与勇气自何而来?是什么样的爱存留于他心间?
然则似乎在藏传佛教中,六世达赖如雾如烟。大昭寺中没有他的神位,哲蚌寺中没有他的神像。这承先启后的一代高僧罗桑仁钦?仓央嘉措,如同一粒投入深潭的石粒,在历史的长河中并没有留下多少影迹。而且在拉萨寻获的一本《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情歌及秘史》中,不管是一九三零年的译作还是一九八零年的译作,都没有那首
那一天,闭目在轻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倒是其它的那些脍炙人口的均有登录。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了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脸庞,
浮现在我的心上。
但曾相见便相知,
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
免教辛苦作相思。
只恐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负倾城。
世间哪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及另一首据说寓言了他转世出生地的诗
洁白的仙鹤啊
请把双翅借我
我不会走的太远
只到理塘就回
而也有传说理塘即是他的玛吉阿米的家乡。
一代高僧,情归何处?孰是孰非,已无人知晓。只是仓央嘉措这一性情中人却成了康熙对西藏统治与其时西藏实质领袖桑结嘉措之间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一切,在十五岁才剃发受戒的仓央嘉措的心中,应该是明了的。无心于政治也无心于佛身的仓央嘉措被迫参与其中,满心的厌倦与失望。终于,那些清规戒律无法遏制他于凡世十五个春秋所领受的世间美好,戒律森严的环境和多情灵动的内心世界、角色和天性的冲突使得他几乎要疯狂。他面向五世班禅拒受比丘戒,反而要求大师收回此前所受的出家戒和沙弥戒。至情至性的仓央嘉措,无可奈何的仓央嘉措,他不愿再身不由己,他不愿他的命运全由别人来安排。然则他是藏传佛教第一人,他拥有的是最多的不自由。在这样矛盾纠缠的生活中,一说他拥有了逃亡的自由,一说他被康熙囚禁于五台山至死,一说他在二十五岁时即在流徙途中丧生。终至不知所终的仓央嘉措,在藏传佛教史上和藏地文化史上,留下了动人心弦的情诗和他超凡脱俗的背影。
一切都终将要过去,但我却是如此地留恋斯地。我不想要转世,我只要在我今生身边的美好,要那片可以照进灵魂的阳光,在这里、在它的照耀下,我身心俱暖心田纯净至空灵。我想此生都在这样的阳光下,就那么晒着,就那样地“发烂”。所以我也不会走的太远,我终将会回来。
车过西宁,拉萨的朋友发来短信:拉萨下雪了。回到郑州,濡湿温润的空气里,看到了满地的杨花堆积。已是又一个春天。而我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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