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真心,却难永印,不变的心,曾经为谁留痕,你不需要也不必要,愁城坐困为我等。

愁城记
文/坏蓝眼睛
1 我不愿意翻腾记忆。
我不愿意翻腾记忆。
正如我不愿意重复昨日。
据说,开始回忆证明正在变老。
在这个春寒三月的北京凌晨,我坐拥在一杯茶和一盏灯的微弱下,开始敲击一些有关痛痒的字。那是我生活习惯的一种,我的单调的,枯燥的,甚至是可怜的青春过程中的主要内容。我将青春交付给这些字,然后我忘记了生活,忘记了恋爱,忘记了尚且在人间。
我将跨过我行色匆忙的26年,跨过那一座一座早已失去颜色的城,将灵魂的全部盔甲都卸下,而去张望着早已被我丢失良久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个小城。
我突然间鼻尖酸楚,似乎被人窥到了赤裸的身体,而自己毫无防备。我将是这样絮叨但是坦诚地,去描述一些也许你并没有兴趣的琐碎,那些琐碎,是我生命之源,是我尚为毛虫的期待,是所有的记忆的根据。
请允许我如此感伤,如果你懂一个经常残忍无情的人偶然被迫煽情或者忽然触及心中温柔,那么,后果是骇人的。
2 我是那样倦于关怀。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地图上看到过那个小城的名字。
而我后来匆忙地将它抛弃在不愿意提起的岁月里的时候,我也是希望自己很快将它遗忘。
我曾经埋怨过它的玲珑,也鄙视过它的平静。弹丸小城,没有五彩缤纷的音律,也没有俗尘渺渺的纷争,我怀疑自从它存在直到它消亡,它都是以一种固定形态呈现。
有一些人当这里是一个驿站,短暂停留然后迅速逃离,还有一些人将它作为长久的居所而停滞下来,开始带上千篇一律的脸谱,从此灵魂耗尽,而得到凡人的满足。
我是前者。义无反顾的前者。
也许源自我太早熟的心思。从来我都是一个要求繁多的女人,我从四面八方得到的讯息向我预告,小城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它实在太安静,太安静,容不得我这颗大涟漪,去搅皱一池的死水,它能够偶翻水波,但是它拒绝声响。
而我这颗躁动不安的大雷,早就失去了积蓄的耐心。我将是忙不迭地给自己寻找绽放的土壤,然后绝情绝义,大步向前。
它是我最早的爱人,而我,从来对它,都是倦于关怀。
3迷途的小孩。
我没有为它唱咏谈调的资格,更不会甜言蜜语。
我只是突然怀念起小城的影院,怀念起小城的学校,怀念起小城的玲珑街道,怀念起那种我遗失良久的方言,我曾经那样郁闷地操着一口小城的话,行走在触目可及的那些建筑之间,度那一个又一个的懵懂光阴,我怀念起与我有同样记忆的那一些人,他们中间有一些与我有着这样那样的牵连,而有一些,终此一生,也不会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是他们与我一样,生活在这里,闻着它熟悉的气息,踏着它宽容的土地,他们的生命资历中,有那么永远无法抹去的一笔,关于它。
小城没有太多的高楼,没有过量的繁华,它的范围不过是那几条街道围绕过去的距离,记得小时候曾经走失过一次,走出了城外,那时候正值傍晚,眼看天色渐渐地就要暗淡,我却越走越远,那时候恐怕最害怕的,是感受不到它的存在,那是比什么都令人恐惧的事情。
我曾经走失过无数次,其中一次是于同大院里一个男孩相约出走,那个男孩许是不再记得那时候的荒唐了。但是我至今仍旧记得他天真又果断的脸和那发誓要带我去天边的勇气。
我终究没有跟他走,因为我们在迷途的半路,就被下班回家的家长给当场抓获。
当时那个男孩在父亲的训斥下号滔大哭,我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充满失落和惆怅,罪魁祸首是我,他不或是恰好在我有伟大的设想时候一个无辜的牺牲品,而且他绝做不了我的英雄,他甚至连挨训都会哭鼻子。
另外一次走失是陪妈妈去百货大楼购物,我对妈妈关注的柜台都毫无兴致,于是我去寻找我自己的兴趣,人山人海,然后我就找不到了她。
看来我天生具备路盲的气质。小时候就端倪全露。
那天是我人生中起落最大的一天,我凭借着记忆去寻找回家的路,然后我就迷路到了路边一个小卖部。当时面对我这个迷路的小女孩,几个人都觉得搞笑,因为我紧张的自卫姿态和我复杂的眼神,我当时甚至设想出了N种可能性。因为关于被拐骗的故事我已经听得太多太多,而我当时的年纪,是那么符合那些被拐卖的主角。
当然我没有那么幸运,成为惊心动魄小说里的女主角,而是被那几个假想敌给送回到了家。
看到爸爸的焦虑和妈妈的哭泣。一下子就惊醒。原来我对于某些人,是那样地重要。
小城周边有不少带着传说的景区,还有水库,和红叶山石,甚至有过八大景之说,但是那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听听便罢的,我骨子里的缺乏安全感时刻提醒着我自己,不要去那些偏远郊外的地方,我总是害怕自己终于有一天,彻底地走失或者迷路,我再也抓不住它的边缘,奋力地攀援。
4丧失的天才少年。
对于修补和恢复童年的记忆,真的是太困难的一件事情。
似乎我的童年,和我现在的生命是没有一点点关联的。
中间一场波澜隔断,前世今生上演,我的前世,恍惚到不似在人间。
而我也不断地怀疑,所谓的小城,是不是我臆想症发作的结果,包括我将呈现给你们的童年,那些不可思议的离奇事件,那些已经渲染得看不出底色来的零星记忆。可是,分明有那样的一个城,矗立在离我千里遥远的方位,那样召唤着我的记忆,我的荣耀,我的点滴,我蜕变前的毛虫生涯。
记忆里的小城,直到现在,还是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亲朋好友息息相关的。
城之无情,便是有了血脉的联络,变得温情又特别,若是一座无情无爱之城,即使居住再久,也不过是一场空泛。
因为小,所以消息走得特别快,如果按照爸爸的心愿,我一定会成为小城有名的女书法家,小小年纪就可以修身养性地临摹那些古旧。
我非是对古旧没有兴趣,而是那时候太寂寞。我喜欢奔跑到城郊的大自然里,享受阳光雨露的温暖,沐浴柏杨的气息,我喜欢奔跑在一群小孩子中间,同他们一起无忧无虑地笑,笑着将童年刻划美好。
拿了一个全市大奖的我,终于在爸爸的逼问下承认。我将是再也不愿意继续这个高尚又伟大的事业了。
我辜负了爸爸,在我最初的叛逆岁月里。
爸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并全部都是天资使然。如我这愚笨的资质。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直到后来爸爸都一直没有能原谅我,尽管他从来不曾说出口。
我终究没有成为爸爸理想中的天才女儿,也没有成为小城里屈指可数的骄傲。
5 曾经寂寞的相陪。
童年时候我有两个好朋友,曾经陪我度过多少个喜忧参半的岁月。
小C在三年前嫁给小城的一个男人,并如她的妈妈一样,在那个国家工厂谋到一个位置,安静地作相夫教子。
小M传奇的版本不亚于我,先是传闻她在一个海边城市学习韩语,后来又传闻她结婚了,回了朝鲜老家。至于事实的真伪我再也没法去求证,因为她与我一样,先后离开了小城而再无联络。
那一年,我们爱上了小虎队,于是臆想症大发,想要搞一个女子组合。
我们相信,我们终于会如传说中的发迹一样,某天走在某条街道上,便会被四处嗅觉的星探给发现,然后红遍大江南北。我们是那样地自信,我们设置取好了组合的名字,我们几个人的造型和分配的色系。我们甚至开始自己写歌词,那样地惆怅的文艺腔啊。
是那样的梦想,点燃了我们无比寂寞的流光,我们就是那样自信地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直到我们被现实一点一点挫回原位,然后四分五裂。
谁都有过童年的朋友,以同样的生活环境和方式为背景,那是想念起来就会辛酸的特殊的人。
我们曾经一起学歌,一起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一起购物,一起吃零食,一起品头论足。
我不敢见小C,即使我几次返小城,我都回避了见她的机会,我不愿意看到那个辛酸的场面,我可以想象的场面——她如一切小城的普通女子一样,已经开始发胖,嘴边唇角带着主妇的微笑,怀里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婴孩,我宁愿我的记忆定格在我离开小城的那一年,即将中考的日子。
小C和小M都那么美,校园里不可忽视的人,我们终于会被星探发现,因为我们是那么美,那么有才华,那么与众不同。
现实教给了我们太多惨烈的东西,其中最为残忍的,便是将那些纯美的理想一个一个掐灭,而我们,还不得不尴尬地生活着,妥协了,懒惰计较了,一生便就这样过了。
6 有一个男生。
我很遗憾,在小城里没有我留恋的男人。
也不是没有人追求,只是那时候心一直在漂流,不肯留一点点的空间给眼前的男生。
有一个男生写过很多情书给我。每次看到我都会低下骑车的头,就那样呼啸而又仓促地行过我身边,卷起尘土翻飞,迷朦住我的眼睛。
还有一个男生是高我们几届的学长,他会在经过我们教室的刹那,回神看我的眼睛。那一个尴尬时刻,把视线拼命挪开的是我。
还有还有,那些旧得褪色的细节,早就被晾干在风中,偶然想起,除了闻闻气味偷笑,再没有什么所谓的感触了。
似乎是注定的无缘,生命里与我有关联的男人没有一个在小城,所以小城在我记忆里的深刻程度,又是那样地无可奈何地打折。
牵挂一座城,其实是牵挂某个人。因着人,城变成生动,所以,很多城因着人成为名城,我有时侯在想,若有朝一日,此城也因着我的缘故,有着一些人去格外关注,那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可是,我没有男生,我只有想念不全的记忆,和那些早就被掩埋在黄土里的陈年往事。
7 生命的永恒背景。
我还是不能爱上它。
尽管我在这里翻腾记忆,感动自己。
我没有山风溪水狗狗炊烟的美景感动自己,也没有鸟叫虫鸣莺声燕语的迷人幽静去展览众生,那不过就是普通的一座小城,普通到即使明文标出,半数人也不相识的一座小城。在山东的某一个角落,静静地发生,安然地呼吸,没有自己的位置,但是包容着属于它的人。
有的人来了去了,提及了或者忘记了,都没有什么关系。
与人一样,与城,也是有着缘分的,我有缘生于此城,也便是无数
曾经发誓将来遇到相爱的男人,一定领他到小城行走一圈,踏一踏我来回上课下课的路程,听一听对他来说陌生到不可思议的方言,带他三五街头走一圈,不允许他笑它的贫瘠,不允许他笑它的笨拙,不允许他笑它的狭窄,也不允许他笑它的简单。
他可以告诉我,他爱着这个小城,因为那是我曾经爱恨情愁未曾开垦的土壤,它是那么纯粹地,烘托着我所有已然展开的灿烂的雏形,他如爱着我一样深爱着玲珑小城,他将因着喜欢这座小城而更加爱着我。
当然,我总是一个梦想编制现实的女人。
对于小城和童年的琐碎叙述,和我拥挤上来又被熄灭的澎湃情感,也类似于此吧。
只是,那是我生命中的永恒背景,谁都无法替代。尽管我到现在,都不能爱上它。
2005年3月27日星期日 3:17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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