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罗马帝国时期的喜剧也值得一提。罗马的喜剧，或者文学史上称作新喜剧（New Comedy，与之相对应的希腊喜剧，便称作旧喜剧了），虽然源于罗马本土，却是在希腊喜剧形式的基础上革新而成的。由于罗马政府实行了更加严格的审查制度，新喜剧不象希腊喜剧那样可以随意提及当代人的名字和当代的事件。指责政府和国家机关也不获容忍（审查文学作品的观念，最早是柏拉图提出的。在他的理想国里边，所有诗歌在流播社会之前都应该受审查，因为年轻的公民没有足够的鉴别能力，可能会受到坏诗的影响，而欣然向风，破坏了理想国的完美。柏拉图的理论，虽然后来受到另一个文学大师弥尔顿的挑战，而使审查制度大大缩小了范围，却到今天依然是西方世界实行某些审查制度的依据。所以，审查制度并非单是中国传统。凡是那些觉得自己才是绝对正确的人都喜欢给别人灌输审查过的思想和文学）。这样，新喜剧便转向了比较轻快的爱情题材（想起了中国的鸳鸯蝴蝶派。人们不能，不敢，不想谈政治的时候，大约都是转向谈爱情）。这些爱情故事情节复杂化了，冲突和曲折比较多，象婚姻的失败啊，离别的爱人啊，幸福的结局啊，身份的混淆啊，等等。故事中的人物也定型化了，象苦涩的老男人啊，年轻的恋人啊，机灵狡猾的家臣啊，等等。在音乐形式上，合唱不再重要，改用一些小型的吟唱和舞蹈替代社会评价的功能。
虽然讽刺是新喜剧的组成部分，却把讽刺的锋芒藏在象征当中，不那么直接指出讽刺的对象。即便讽刺, 也是指向人类的普遍弱点，而不是指向当代的人，尤其不会让当代人立刻可以对号入座。
一般学者认为，讽刺剧的形式是罗马人创造的。它的具体创造时间还不是很清楚，恐怕跟旧喜剧，新喜剧，以及小丑剧，或者笑剧，都有些关系。同样流行的还有讽刺短诗。公元一世纪写成的“Martial”就是最受喜爱的讽刺短诗系列。讽刺剧有很多形式。但是，其中两大分支最著名。一是贺拉斯式讽刺（Horatian Satire），另一个是朱文诺式讽刺（Juvanalian Satire）。这两种讽刺剧几乎一开始就在主调上截然相反。可是，实际上，当时的讽刺剧却不是那么截然分成两大阵营，互相之间都有借鉴，也融合了别的戏剧形式。
贺拉斯式讽刺其实就是以罗马著名诗人贺拉斯命名的（关于他的生平，前边已经提过了）。因为他生活在奥古斯都大帝执政的太平盛世，他的讽刺剧就相对温和，以正面的劝戒为主。这有些象我们汉代的大赋，都是所谓的“劝百讽一”。什么意思呢？就是鼓励一百下，才讽刺或者劝戒一下。文章当中的绝大部分篇幅的都是呈现繁华和奢侈的生活，只有最后来一点正统道德，说奢侈的生活是不对的，应该节制的。那效果呢，就是讽弱而劝强，令读者（其实就是皇帝了）飘飘然而陶醉，更加激起了追求奢侈生活的欲望，最后那点劝戒就成了泼向车薪的杯水。当然，贺拉斯的讽刺还是比汉赋的多多了。他的代表作是《对话录》（Conversation Pieces，作于公元前34 年）。其中使用的语言不象史诗那样提炼过，基本上是白话口语，有时甚至是对农民的说教。但总的来说，还是雅的。他采用自传作素材，批评自己弱点的同时也批评他人的，并融入道德说教。
朱文诺式讽刺是以喜剧家朱文诺（约出生于 公元55 年.）命名的。朱文诺生活在多米提安（Domitian）皇帝统治时期。这时期的社会风气更加奢侈无度，朱文诺感觉非常痛恨和激愤。他的喜剧风格就一改贺拉斯式讽刺温和的道德说教，批判非常急切，愤怒，甚至残酷。他也从不用自我批判的方式来批判别人，而是直接批判他人。他把坏人和好人分开，批判的对象一定是坏人，是罪恶，而不是所有人都可能犯的错误，都会有的缺点。他所采用的语言也是很激烈，很冷酷，需要的时候，不避粗俗和色情，跟贺拉斯式讽刺的雅致语言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代表作就叫《讽刺》（“Satire”）。
希腊罗马的戏剧都对后代的戏剧文学影响很大。关于这种影响，学者们的总体描述如下：
这些文学形式都对各个时代以至于今天的文学产生过巨大的影响。尖刻辛辣的朱文诺式讽刺元素可在沙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找到。新旧喜剧的影响在十八世纪的戏剧当中，也能感到。 罗马新喜剧的元素在滑稽剧幽默形式中保存下来，用于《三个傀儡与劳瑞尔和哈代》常规中。与贺拉斯式讽刺相融合的幽默可能在当代美国的《我爱露西》（I Love Lucy）或者《新伏德》（Seinfeld）等一些情景剧中看到。将喜剧朱文诺式讽刺元素更加尖锐地的地融合一起的可能在如《星期六夜生活》（Saturday Night Live）或者《活色生香》（Living Color）里看到 。
虽然没有生在奥古斯都时代，却在罗马早期帝国时期很有影响的史学家塔西陀（Tacitus，大约55-120) 很值得一提，因为大学时上世界历史课，老师就常常提到他。他在史学史上的地位仅次于古希腊的史学之父希罗多德。其实，塔西陀不仅是个史学家，还是著名的律师和演说家。他曾经有过一段很突出的政治生涯，从112年到113年，他做了罗马的亚洲总督。他还娶了当时做罗马英国总督的女儿。所以，很早他就是罗马政坛和文坛的名人。他流传下来的作品有《论雄辩家》（Dialogue on Orators），陈述了演说术衰败的原因在于罗马皇帝统治下自由的衰落。还有一部写他岳父传奇的著作，以及一部追述德意志民族历史的专著。当然，他最知名的著作是《编年史》（The Annals， 讲述了从奥古斯都去世(公元14年)到皇帝尼诺去世（公元68年）之间差不多50年的历史）和《历史》（Histories，讲述从68年到96年三十年间的历史）。他叙述历史的方法比较注重著名人物和重大事件，常常能够获得类似悲剧的效果。这种方法一直是传统史学的主流，所谓英雄的历史，大事的历史。当然，现在这样的历史已经不是那么主流了。我一看见英雄啊，帝王啊，名人啊，就想绕开。
古罗马的艺术，雕塑和建筑，似乎不象古希腊艺术那样注重表现人作为人的精神和个体特征，而是注重表现民族的生活。在早期帝国之前，罗马人仅仅是输入和模仿后黄金时代的东方艺术，战胜的罗马军人把希腊和小亚细亚的雕塑，浮雕，大理石柱子，作为战利品运回罗马。这些艺术品就成为富贵公民和银行家们豪宅的装饰品。随着需求量的增加，复制品大量制造出来，可是艺术性和文化意义却大为降低，不异于如今装饰在有钱人豪宅前的希腊罗马雕塑仿制品。到了早期帝国时期，情况发生了变化。日益增长的民族自豪感促进了艺术发展的本土化。
最能体现罗马民族性的艺术是雕塑和建筑。两者都以辉煌见长，象征着权威和宏伟庄严（皇权体制下的艺术都如此，看看中国的宫殿和豪宅就知道了）。精神的自由和对生活的满足感却不那么受到艺术家们的重视。罗马建筑的艺术和技术特色，我的直观知识很少，写不出什么见解来，就略去吧。有一点想说，罗马的建筑主要是以实用为目的修建的，不论是政府的建筑还是私人的建筑，都如此。所以，个人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倾向很突出。在建筑的表现风格方面，虽然有些也体现了协调和优雅的非凡品质，总的来说，表现的还是罗马贵族对权力的崇尚和虚荣心。这跟中国的建筑，在形式上虽然不同，实质上，却差别不大的。
另外，跟希腊一样，艺术家似乎也还不那么受重视。那么多建筑和雕塑留下来，历史书上却没有举一个艺术家的名字出来。我想是历史记载很少的缘故吧。

15 晚期帝国 （284-476 ）的历史和文化
以翟俄克勒提安（Diocletian） 284年即位罗马皇帝为起点，罗马政府变成了毫无遮掩的专制独裁政府。在这之前，共和国时期的宪政就已经是徒有虚名。现在，连虚名也一起埋葬，皇帝成为元老院和百姓的总代言人和执行官。或者换成我们始皇帝那句赤裸裸的话：朕即天下。当然，西方人得把这些归罪于东方文化的影响，说他采用了东方专制君主的皇冠和仪式，脱下早期帝国皇帝的简单军装，换上了间杂着金色的丝绸皇袍。不但如此，他还要求所有前来朝觐的臣子在他面前匍匐致敬。这时期，元老院形式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政府决策的圈子之外了。那功能就象是我们古代的奉朝请，元老院成了过气显贵的俱乐部。
历史学家把罗马的这种变化解释为，三世纪的经济衰退使百姓失去自信，不得不为了安全感而牺牲自己的权利。我看不出这解释有什么合理性。以中国的历史论，经济衰退只会造成社会动荡，百姓因不满，接着就是揭竿而起，造反，哪会牺牲自己的权利，服从专制呢？百姓即便服从了，也只是不得已，鸡蛋碰不过石头，跟心甘情愿的牺牲权利是两码事。莫非罗马人真比中国人理智和清醒？不管怎么说，罗马从此就落如专制制度的套子里，到被野蛮人征服也没跳出来过。最著名的专制君主君士坦丁（有Constantine I ，306-337年)，朱里安（Julian ，361-363年）, 和西哦斗修斯（ Theodosius I ，378-395年）。君士坦丁一世大概最为著名了，他在古代的拜占廷（Byzantium）建立了一个新首都 ——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以这里为中心的罗马疆域就叫东罗马。这三个皇帝在基督教的传播和官方化过程中很重要，容后专门说。
476年，最后一个西罗马皇帝被野蛮人赶下历史舞台，由一个野蛮人的部落酋长取代而成为罗马国王。欧洲从此进入中世纪，所谓“黑暗时代”。关于罗马的灭亡，历史学家的解释五花八门，象道德沦陷啊，帝国主义啊，经济衰退啊，甚至税收不合理啊，土壤肥力衰竭啊，瘟疫引起的人口减少啊，等等，应有尽有，连篇累牍。我自己没做过研究，对最新的研究成果也不甚了了，就不去搬弄了。
晚期帝国的人文成就，乏善可陈。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新柏拉图哲学的流行。这个哲学思潮名义上是柏拉图主义的继续，实际上，却是在后黄金时代的新毕达哥拉斯哲学（Neo-Pythagoreans）和菲罗 . 朱达优斯（Philo Judaeus ）哲学经典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它的基本教义之一是所谓“衍生主义”（emanationism）。简要说来，就是，世界上的一切的生成过程都是：世界精神（World-soul）——神意（divine-ideas/spiritual patterns）——万物之个体精神（the soul of particular things）——基本物质(matter)。基本物质是无形/无质的，它只不过是缺乏精神的一个东西，是上帝之光烧尽之后的残余物。瞧这番弯弯绕。其实这种思想也蛮东方的，不就是佛家的皮囊与精神说的推而广之吗？所以呢，接下来，这思潮的另一教义就是神秘主义：人的灵魂本来是上帝的一部分，可是后来与上帝分离，降而与物质结合。所以，人的生命之目的/意义就是重新回到上帝的身体里。这回归的途径，就是参悟，就是从物质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人应该为自己的肉身感到罪恶，要想方设法跳出去。因此，就引出第三条教义：苦行和禁欲。哎哟，要是罗马帝国多支撑一千年，全世界没准就在佛教的旗帜下大同了。我们这些人早就都欣欣然脱去皮囊，到天国快乐去，不用为情感挣扎了。
正纳闷这些东方思想是哪里来的，就看到历史书上说，这思潮的创始人是个埃及人。晚年跑到罗马去教书，吸引了很多上流社会的信徒。虽然他的哲学是反理性，反知识的，但因为他的哲学超然于政府之外，三世纪和四世纪的罗马都成了他的天下。历史学家因此沉痛的说：“没有别的事实可以更加雄辩地表现罗马民族所经历过的社会和知识衰落。”（伯恩斯《西方文明史》， 第2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