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这似乎是个高加索地区的“罗密欧与朱莉叶”故事——阿里与妮诺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可阿里是个穆斯林,祖籍格鲁吉亚的妮诺则是基督徒,麻烦还不止这些,一路追溯上去,两家的祖辈在战场上结下过血仇。更不幸的,这对小儿女的恋情横遭波折,阿里为着妮诺欠下一笔血债,性命攸关……
然而故事进展着,爱情就要给信念让道了。有情人成眷属不是终局,却是万难的开端,阿里对于“东方”的恪守,就像他早先对妮诺的爱情那样坚定。分明,波斯的宝刀已经长锈,在这个有手抓饭、闺房和阉人的世界里,亲王们沉湎于四百年前的诗歌。他明知“亚洲”在衰朽,但是在机关枪和新军队的构想前,阿里是动摇的,因为这,“把欧洲更进一步推向亚洲的心脏”,继而,“亚洲的灵魂往何处安放?”
故事讲到这里,该插播一段作者的经历了。库尔班·赛义德,这是个障人眼目的笔名。若干年前,《纽约客》上一篇长文考据的就是这位赛义德的前世今生。他是石油大王和一个女布尔什维克的孩子,原名列夫·努辛鲍,犹太人之后。俄国革命后,父亲带着他流亡高加索地区,辗转来到欧洲后改了名字,更改信了伊斯兰教。上世纪30年代他活跃于欧洲文化圈,以至托罗斯基会在日记里写下,“此人究竟何方神圣?”
作为东方学家的努辛鲍在立场上是极度保守的右翼,这大抵可以解释小说中阿里对于“入侵”巴库的西方生活方式——如刀叉、舞会和露背晚装——深入骨髓的抗拒,骨子里,他惟愿接受手抓饭,并认同女人该呆在闺房里。甚至当他那土生土长于波斯的表哥都被他世界的文明吸引时,他恍恍然道,“我不能来建造新伊朗的大厦。”阿里面对的悖论就像《我的名字叫红》中黑经历的迷雾——对于新世界的向往和对旧世界的固守,该如何选择?进而,是关于“我的名字”的困惑,以及认同感迷失的惶恐。
书中,惟一让阿里对身份趋同产生摇摆的因素来自妮诺,她对欧洲的向往、她的笑容与哀愁,会让他为自己的坚持感到进退两难。他在经历了情感的踟躇后终是为了自己的抉择义无反顾,死在游击战场上。现实则银吊诡努辛鲍把玩着他的犹太血统和穆斯林双重身份,沉湎于政治和种族的把戏,如变色龙一般让人难以捉摸,直到他的犹太身份暴露,他在意大利法西斯当局的监控下,36岁的年纪就在贫病交加中死去。
来洛尼亚王国是什么地方?一下子说不清楚。且先听柯拉柯夫斯基这个波兰哲学家讲故事——
阿吉奥背上长了一个罗锅,罗锅里又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他,这个蛮横的复制品整天叫嚣着自己才是真的阿吉奥,不久后,人们真的相信了那只瘤子。美男子尼诺为了让自己的脸保持青春漂亮,买了昂贵的护脸盒却负债入狱,并且,因为那张脸皮被封存在了盒子里,没多久城里就不再有人记得他的长相了。年轻人乔木为了换一份报酬优厚的工作,总想伪装成老先生,却怎么都装不像,最后连原本的工作都丢了。孩子们的裤子被红斑点染成了红裤子,老师就说他们穿的是斑点而不是裤子,隔天他们的裤子上多了些被树枝勾破的窟窿,老师满意了,因为斑点上不会有窟窿,只有裤子上才有窟窿。狄托的生活焦头烂额,因为所有的物品——从果酱煎饼到裤子外衣——都和他作对,他最后只得认命:生活就是和物品的斗争,这场战斗中,他的妻子相信物品而不是他。
来洛尼亚的故事还有许多,那里有无休无止的折腾、纷争、嘲讽和争斗,人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英明的那个,而羞愧的人都要消失不见了。在各个角落里,他们各自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明智了,并陶醉于周遭的吵吵嚷嚷中,一切在周而复始……这个来洛尼亚王国我们何须要找,它根本不在任何地方,就在我们身边。柯拉柯夫斯基撰出来的这个来洛尼亚王国,根本就是这世界的一面镜子,它的成像如此真实,甚至不能说这是一面哈哈镜。
地面上的来洛尼亚讲完了,就去看看天上的上帝,《天堂的钥匙》或可视作波兰版的故事新编——
可曾想过,所多玛被毁灭是因为城民坚信自由平等这条被耶和华认为荒谬并诅咒的信念?该隐会用那种极端的手段对兄弟,是因为最初他为着诚实而受到了不公。诺亚能得到赦免是因为他善于阿谀,而他良心发现制造方舟的过程,是背叛了上帝并承担着羞耻的。莎乐美向她父亲要求施洗约翰的人头,其实这是约翰求她为他争取来的,因为囚徒没有死亡的权利。至于在约伯的故事里,撒旦更是控诉耶和华:你创造人性是善,而生活环境引发罪恶,你又接着创造了一切所能想象出的最恶劣的环境,所以绝大多数人完全陷入欺骗、盗窃、阴谋的泥坑。
这把《天堂的钥匙》如同打开了一扇《圣经》的边门,去耶和华的后厢房看个究竟。“众生啊,迷途的羔羊”,看那个许多年来摆着一副慈爱面孔的“我主,我父”,柯拉柯夫斯基说,创造世界,是他逃离孤独的办法,同时满足他对荣耀的渴望。至于耶和华的性格,只怕既不宽容也不慈爱,相反,他是一个暴躁、爱记仇、火气大、报复心盛的老师。
就作者每个小短篇后总结出的教训一二三,是应对人世间的种种慨叹,诸神也只是人间的另一面镜子呀。(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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