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黄金时代的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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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文学在挽歌和抒情诗方面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其中沙佛（Sappho）所写的优美动人的爱情诗很值得一读。
沙佛是东爱琴海的拉斯波斯（Lesbos）岛人。她曾经是一群爱好文学和宗教的贵族少女的中心。这群人可能跟 Aphrodite（希腊的爱与美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女神维纳斯）信仰有关。更有可能的是，她们故意要跟当时的男性主宰的社会唱反调。古希腊社会由男人主宰，男人们可以一起喝酒，聚会，高谈阔论，还可以彼此恋爱，女人却被排斥在外。这一群贵族女子不让须眉，要象男人那样享受同性在一起的快乐。
沙佛写了大量的诗，她最喜欢的诗歌形式是七弦琴（Lyre ，突然发现，英文单词 lyric——抒情诗，和 lyrics——歌词，就是从这种乐器名称演化来的）曲歌词。这些歌词里，写了很多关于诗人对女孩的爱慕。抄录其中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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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o A Girl
 Blest beyond earth’s bliss, with heaven I deem him
 Blest, the man that in thy presence near thee
 Face to face may sit, and while thou speakest,
 Listening my hear th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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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d thy sweet-voiced laughter: In my bosom
 The rapt heart so troubleth, wildly stirred:
 Let me see thee, but a glimpse—and straightway
 Utterance of word

 Fails me: no voice comes; my tongue is palsied;
 Thrilling fire through all my flesh hath run;
 Mine eyes cannot see, mine ears make din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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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里的“thy”（你），是沙佛喜欢的一个女孩。诗所设计的场景是，那个女孩正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沙佛因为渴望那个女孩而生出幻想，却又因为幻想的不能实现而失望和痛苦。幻想的那一部分，是西方诗人最早描述爱情所引起的生理反应的文字。罗马共和国时期的著名诗人卡图卢斯（Catullus）的爱情诗 “To Lesbia”里的同类描写，就是摹仿的这首诗。当然不否认，后者的描写更丰富，更传神。
不过，黄金时代成就最大的还是它的悲剧和喜剧创作。希腊戏剧的起源跟一个崇拜狄昂尼萨斯（Dionysus，春神和酒神）的节日性质的活动关系最密切。那个节日或者活动就叫dithyrambs，一年一次，一般在三四月份举行，作为祈年礼仪的一部分。这种拜神的活动中，男性演员会装扮成森林之神（satyrs）或者羊人（goat-man），围着祭坛又唱歌又跳舞，演唱讲述神／英雄业绩的诗。等到一定的时间，一个领头的演员会走出合唱的队伍，朗诵颂诗的主要部分。似乎戏曲起源于祭神活动，中西都是一样的。中国文学界也有人主张，楚辞里的《九歌》就是一个祭神典礼上诸神的表演。而且更早一些的周人在祭祖的时候，会让一个族里的小孩去扮演祖先，坐在祖先的座位上，供子孙们祭拜，这就叫“尸位”。因为这小孩不做事，只吃祭品，大概就叫“素餐”。这种扮演别人的尸位，也可以视为演戏的开始。
真正的戏剧是以著名悲剧作家埃斯齐拉斯（Aeschylus，公元前525 .-456 年）在那种表演中添加了第二个角色，而赋予合唱队讲述故事背景的功能为起始的。Tragedy这个词本来不是现在意义上的悲剧，它是希腊单词 tragos演化来的，意思是goat，因为那些演员扮演成羊人。悲剧表演节叫City Dionysia，全体公民（我想那意思是奴隶和外地人除外）都可以观看的，市政府会替那些穷人买票。戏剧节开始之前，剧作家们把剧本呈给雅典的执政官。由执政官挑选好的作品，然后指定给那个获选作家一个合唱队和资助人。那个资助人是城市里的富翁，负责支付表演所需的服装，道具的花费。当然，被选上掏钱是极大的荣誉，可见拿钱买高雅也不是现代社会才有的现象。戏剧节一共是七天，第一天是剧作家们，演员们，以及与演戏有关的人（差不多有一千人）游街，第二天是祭祀，第三天是表演喜剧，第四，五，六天是演三场悲剧，第七天是评比，奖励和惩罚。这好象跟中国旧时，逛庙看戏很相似。那时的戏剧跟后来莎翁的戏剧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是很原始和简单的。主要的主题是犯罪与惩罚，对人性和人际关系的探讨和展示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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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始祖埃斯齐拉斯大约写了八十部作品，传下来的却只有七个。我反正从来没看过，也没听说过谁演过。最伟大的悲剧作家是索佛克劳斯（Sophocles 公元前496 -406 年）。他写过一百多部戏剧，而且，十八部得过头奖或第二名。他的戏剧作品润色更好，思想内容也更深刻。他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对人类的弱点深切同情。但是，他的作品存下来的也只有三部。最后一位悲剧作家是尤里皮德斯（Euripides，公元前480-406 年）。他的作品跟其他两位又不一样，他是悲观主义者，个人主义者，人文主义者。所以他的作品对古代的神话和他当代的“圣牛”（sacred cows）大加讥刺（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圣牛”是否真的是牛，要是的话，就很有意思了。因为印度人到现在还崇拜圣牛，据说，那些牛在大街上自由自在的走，没人敢碰他们）。他是第一个在戏剧当中展示了普通人的作家。他的作品似乎流传下来的也不多。
希腊的喜剧比悲剧的成就低很多，也是那个神节的产物。最著名的作家是阿里斯托凡那斯（Aristophanes 大约公元前448- 380年），他的作品常常获第一，第二名。似乎当时的喜剧就可以讽刺当代的一些现象和人物，有些人就是台前的观众。好象现在的喜剧也继承了这个传统。美国的就不用说了，他们什么都能讽刺，据说，英国的喜剧连女王也敢嘲弄。中国传统戏剧里边虽然有小丑那个角色，但纯粹的喜剧却没有发展出来过。是中国人没有幽默感吗？我看中国人很喜欢弄那些搞笑的东西。不过，有一位美国教授批评现在美国人的搞笑不是幽默。他说幽默是需要有智慧和深度的，让人笑过之后会深思；浅薄的逗人发笑，是小聪明，是滑稽，不是幽默。

 8. 黄金时代的史学
由于西方人把所有文字的作品都广义地定为文学，黄金时代的文学成就还包括史学。这中间有两位伟大的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 公元前484-425 年） 和塔西地德斯（Thucydides ，很讽刺的是，作为历史学家的他，生卒年不为人知）。前者称为“历史之父”，后者却是科学史学的奠基人。
希罗多德也是小亚细亚人，他有没有读万卷书不知道，但一定是行了万里路。他所走过的地方包括波斯、埃及、希腊、意大利，搜集了很多关于各民族的资料。他写《历史》讲述的是特洛耶战争到波斯战争以来的历史，所提供的背景材料，在西方人看来，差不多等于是整个世界历史。当然，西方人说世界的时候是从不计中国的，只提跟他们的文化有关的世界。希罗多德的历史当中多数篇幅是写他少年时代亲眼所见的希腊抗击波斯人的战争，似乎已经给西方人的文化观定下一个调子——东方专制与西方民主水火不相容，到如今还坚守着。布什在发出反恐宣言的时候，还是说“他们仇恨我们的民主制度”。如今打伊拉克，恐怕在美国人文化心理的深处，希罗多德定下的那个调子还在吟唱着。
希罗多德的历史也有些史诗的传奇色彩，而且当初也有想让历史成为口头传唱的素材的动机，但是，他对历史的观照却相当理性，很明显的不同于史诗。
塔西地德斯写了伯罗奔尼撒战争。如果说波斯战争是希腊文明走向鼎盛的分水岭，那伯罗奔尼撒战争则是它归于衰落的转折点。写这场战争的塔西地德斯在战争早期就是雅典海军的一个军官。可是，他的指挥似乎很失败，所以被驱逐出了雅典。他在流亡其间，游历了许多地方，广泛搜集资料。战争结束后，他遇赦回到雅典，并开始写那部历史著作，刚好在临死前写成。他的经历颇象司马迁受宫刑以后，忍辱负重，写完了《史记》。《史记》被称为“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塔西地德斯的历史又何尝不是呢？用生命写成的作品，就是最好的墓志铭，永垂不朽。
塔西地德斯的历史之所以被誉为科学的历史，是他重证据，避免带入自己的观点和情感，尽量发现事件的诸多起因。这些都成为后来历史研究的科学原则，从而使史学的学科分类划到了社会科学，而不是艺术。中国古代的史官也有秉笔直书的传统，但是史官们毕竟是朝廷命官，没有独立性。各朝所修的正史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存在篡改历史的现象。那些民间的野史又不获承认，因为本来也写得不够严谨。普通人太喜欢八卦新闻，没有正规的史学素养，所以写不出很严谨的历史来。从西方引进的现代史学虽然比传统史学多了理论性和系统性，但在求实的科学性方面，却做得很不如人意。我想这是中西史学传统最本质的差别。西方的史学似乎一开始就是私人经营的，所以能够取中立和超然的立场。

9 黄金时代的建筑和雕塑
我这两天在看希腊的建筑和雕塑，感觉资料不如哲学和文学那么丰富，关于艺术家个人生活的记录不多。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没发现吧，所以就抛开书，用臆测来想问题了。那方面资料少大概跟当时对艺术家不够重视有关系。比如苏格拉底的父亲是做雕塑的，但是当时人就觉得他是下等人。于是，又开始联想：大概当时的东西方都有重形而上，却轻形而下的倾向。我们中国人不也一向重视思想的成就，而轻视手工的成就吗？孔孟都那么受尊重，而手艺人鲁班受到的尊敬就远不如。又比如中国古时候的宫廷建筑都是朝廷里命官设计和监督建造的，并非来自民间手艺人。曾在国家图书馆参观过清代建筑设计师样式雷的图纸展览，既惊叹于雷家时代相传的设计技术，也惊叹于他们画出了那么精确细致的设计图，制造出了宛如真迹的模型。但是，中国人从不把那方面的成就跟文字思想的成就相提并论。一时用过之后，就不提了。要不是看了那个展览，我还真不知道中国人在建筑设计方面有过那么高的技术。
另外一点值得一提。希腊的建筑和雕塑再也不是从小亚细亚来的了，西方人勉强接到了古埃及，却否认黄金时代的成就得益于埃及。其次，古希腊的艺术体现了哲学对人类的思考和探索，开了表现主义的先河。他们主张，人是一切的中心，艺术要能表现人的形体和精神特征。中国的艺术却更注重人与自然，与制度的关系。自然和制度是中心，人只是其中很渺小的摆设。在人体雕塑方面，似乎摆脱一切自然和制度环境的人的塑造非常少见。就如始皇陵的陶俑，算是各式各样的人塑造得最多的了。但是，那些陶俑所代表的人却都纳入皇权的制度当中，在哲学理念上，都不具有独立人的意义。艺术被框在某种制度和系统中，而不表现独立的人，还不成了老生常谈，有什么生命力呢？但如王小惠摄影作品表现生命的脆弱，以及人出生就是等死的主题，又是回归中国和宗教传统的一些命题了。人自大久了，便要回归谦卑？这谦卑的生命力又能维持多久呢？

没有音乐的人文历史，叫怎么叫人文历史呢？所以，在回避了很久以后，我还是勇敢地去探索黄金时代的音乐了。
古希腊有音乐的，而且因为戏剧的繁荣，它的音乐还是日常生活，特别是祭祀诸神的活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古希腊的音乐大概也是从小亚细亚传去的，因为两种祭祀活动的主要乐器—lyre （看起来象是平放着弹拨的弦乐器，象中国的古琴或筝）和 aulos （双管的芦管乐器），都是从小亚细亚传过去的。古希腊音乐所达到的艺术水准非常低，只有单声部，创作也是即兴的。纯粹的音乐作品几乎没有，乐曲为歌词和舞蹈服务。今天西方音乐的始祖是中世纪的教堂音乐，跟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音乐传统都没关系。所以，一般做西方音乐研究的，在追溯西方音乐技巧技术的传承源流的时候，不去管古希腊，也不管古罗马。有幸的是，古希腊最富有爱思考的哲人。面对音乐，他们怎么会置若罔闻呢？关于音乐的性质，音乐的审美意义，音乐的社会功能，等等，他们都有深刻的思考和精彩的论述。后世的人们，从直接相连的中世纪开始，就不断地回头去聆听教诲。
关于音乐的起源，最原始的解释把它归结为神界的产物，所以用神话里音乐发明者的名字来为音乐命名，比如，阿波罗，阿姆非昂，欧非斯 等等。而且，那时的人们相信，音乐具有神奇的力量，可以治病救人，净化身体和神智，可以在自然界创造奇迹。这些解释其实在各个文明的早期，都有过，中国有，希伯来文化也有。除了第三条，前面两条，现代人依然还相信着，实践着。人类早期对所有事物的认识都脱不了神秘色彩，他们那样解释音乐，一点也不奇怪。但是，哲人们的解释却不同。古希腊音乐理论的创始人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大约生活在公元前500 年前后）。他本来就是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在解释事物的本质，真理的含义，物体内部神性的位置，等等问题中，他很大程度上投入了宗教性质的观照。他和追随者认为，伟大的生命是至善。为了达到至善的境界，人必须从肉欲的邪恶中净化自己。他们还认为，物体的精华不是物质，而是抽象的原则——数。引伸到音乐，则音乐的本质也是数，音乐和数是不可 分的。他们认为，数是理解物质和精神世界的关键，所以，由数字排列起来的音乐的声音和节奏就代表着宇宙的和谐，并与之相配合。这跟中国的音乐理论很相近。中国的乐律一向跟季节的变化相配合。定乐律的器械和定季节的器械是相同的。
毕达哥拉斯的理论后来由柏拉图更完全、更系统地进行了阐述，从而深刻影响了中世纪的音乐理论和音乐教学。希腊哲人们跟所有东方一样，用音乐和天文互相证明，或者互相映衬。柏拉图也发挥了这样的哲学思想。这种思想在中世纪以音乐题材的文学家的作品中一直有回声，到了沙翁和米尔顿时代，也还听得到。最重要的音乐家是托勒米，他也是天文学家。西方的音乐史上说，现代的很多物理学家也是最优秀的音乐票友。跟西方不一样，中国的天文学是跟算卦粘一块儿的。洋洋洒洒的历代天文志，都是看天人感应，兴衰成败的。虽然天文学也发达，却对提高国人的音乐修养没贡献。
希腊哲人们对音乐的认识，在另一个方面的影响力，是音乐的道德品质和社会影响。这也要追述到毕达哥拉斯把音乐看做宇宙缩影的理论中去。他认为音乐并不是有形世界一个被动的形象反映，而是一种能够对这个世界乃至宇宙产生作用的力量（这很象原始的的神秘音乐理论）。但到了亚里斯多德，这样的理论就更贴近现实一些了。他有一段经典的话是这样的：“音乐直接模仿情感和灵魂的状态——温柔、愤怒、勇气、节制，及其反面和别的素质。因此，当人们听到音乐模仿某种情感的时候，他会那种情感交融在一起。如果他长期习惯性地听那种引起卑微感的音乐，那么他性格也会变得卑微。总之，如果一个人听错了音乐，他就会成为不齿的人。相反，如果一个人听正确的音乐，他就会成为合格的人。这种理论倒挺象中国儒家将音乐分正邪，分雅俗的理论。孔子面对礼崩乐坏，也忧心忡忡，曾为恢复周朝的礼和乐而大声疾呼过。只是希腊人的正音跟中国人的不一样罢了。有意思的是，亚里斯多德和柏拉图们也主张用雅正的音乐来教化民众，并因为音乐讲究法则，认为可用作教育百姓守法的好手段。他们所谓雅正的音乐，是指旋律柔美的音乐（可见优美是最传统的审美标准。到了现在，连恐怖都能被美国人诠释成美了）。
说实话，这些神秘主义、自然主义、道德实用主义的音乐理论并没有摸到音乐的唯美本质，却还是影响人类很长时间。可见人类求知、求善，似乎总比求美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