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在东京，还以为日本除了东京以外全是乡下。不过，连自大无知的东京人都听说过关西有个地方叫芦屋，乃全国数一数二的高级住宅区。描述日本富贵家族生活的文学作品许多以芦屋为背景。其中著名的，战前有谷崎润一郎的长篇小说《细雪》，战后有山崎丰子的经济小说《华丽一族》。如今国际上最有名的日本小说家村上春树更是在芦屋长大的。他的早期三部曲《且听风吟》《1973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均设于此地。
　　那天，我为了初次拜访芦屋婆家搭乘新干线。芦屋位于大阪－神户中间，所谓阪神间地区的心脏部分。
　　村上春树与《源氏物语》
　　我开始感觉到关西文化历史之深厚悠久，是还在东海道本线上看着路线图的时候。目的地芦屋前方有须磨、明石两个站名引起了我注意。这些地名对于我很熟悉，是从一本古书里看到的。那是十一世纪初由女作家紫式部完成，被列为世界最早期长篇小说的宫廷恋爱故事《源氏物语》。文中英俊风流的主人翁光源氏给流放去蛰居一时的地方就是须磨、明石。当年的京都贵族去那边要坐船，先顺着河流穿过大阪，到了大阪湾后沿岸往西，大约十二小时后方抵达偏僻的渔村须磨。一千年后的今天坐电车前行，一个钟头就能抵达。我发现关西人过去一千年都在《源氏物语》的背景里生活过来，心底深处不禁感到强烈的憧憬。可是，身边的关西人却若无其事地说：“须磨海滩？是阪神间孩子中学时代第一次约异性朋友去玩的地方。”
　　村上春树也在一篇散文里自称为阪神间孩子。所谓阪神间，指大阪和神户两地中间。处于海边山脚，从哪儿都能享受到优美的海景和山景。
　　我们在JR芦屋站下车，果真看到北边白色花岗石地面上绿油油的松树林，南边则闻到从海面直接刮来的含着潮水气味的凉风。
　　村上春树一九四九年在京都出生，不久搬到阪神间来。他父亲是京都和尚的儿子，任教于高中的古文老师；母亲则出身于大阪的商业中枢船场，他们家属于地地道道的关西主流。村上写道：在芦屋长大的少年时代，去附近商店买书是不用带钱的，只要告知家姓则可赊购；当年看的很多是外国小说和世界历史，甚少接触到日本文学；后来在东京郊区国分寺开爵士乐酒吧时，倒再三看过了以芦屋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细雪》。毕竟，作者谷崎润一郎（一八八六—一九六五）的故居离村上长大的房子走路才十分钟而已。
　　谷崎润一郎与《细雪》
　　芦屋川如今几乎没水，有些人在河底做烧烤。《且听风吟》的主人翁坐在河岸上把两只脚泡在水中。但是在《细雪》里，这条河有一次泛滥造成严重的灾难，作者是根据一九三八年的亲身体验而写的。老东京谷崎在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后避难到关西来，投靠的就是住在芦屋的老同学。之后的二十七年，他基本上住在关西，沉溺于阪神间文化，写出了解剖日本审美观的评论杰作《阴翳礼赞》。叫他对关西文化大开眼界的第三任夫人松子是大阪船场富商的女儿，跟村上的母亲一样。松子离开前夫跟谷崎同居时带来两个妹妹；对生性崇拜女人的唯美派小说家来说，简直出现了现成的女儿国。一九三五年谷崎和三个女人开始新生活的地方就是芦屋。
　　谷崎五十岁在芦屋定住下来后，全力投入于《源氏物语》的现译工作。过去一百年，现译过《源氏物语》的日本小说家有过几个，但是谷崎的热情最突出。他一辈子竟做了三次现译。《源氏物语》长得要命，不愧为历史上最古老的长篇小说，共有七十万字。第一次竟花上三年时间，其间他只写了一部中篇小说。一九三九年《润一郎译源氏物语》开始刊行。翌年他着手于上中下共三卷的大长篇作品《细雪》，显然是受了家庭环境和《源氏物语》的双重影响。
　　有文学评论家说：大阪船场富家的女人们在芦屋，接触到从东京调来的新兴资产阶级时产生的独特口语，后来成为关西普通话的基础。谷崎的《细雪》就是最初纪录这种女性口语的小说。设定于一九三零年代末芦屋上流社会的《细雪》里，似是松子姐妹的莳冈家四女人，一会儿穿着豪华的丝绸和服去大阪看歌舞伎，一会儿去神户吃中餐、订做西装、看美国片，也跟德国、白俄等外籍邻居自由来往，尽情享受着二战前夕最后安闲的日子。
　　然而，实际上，当谷崎执笔《细雪》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描述资产阶级奢侈生活的作品遭到军部的禁止不给发表。但谷崎是天生的艺术家，即使不让发表，他都每天不停地写。为了回避美军空袭，当跳进防空洞之际，非得携带的最贵重物品就是《细雪》手稿。战后的一九四六至四八年，作品终于问世。阪神间此时因战争化为灰烬，谷崎搬去京都。可是一讲到谷崎，人们就想起《细雪》《源氏物语》和芦屋。
　　芦屋汉人与滩清酒
　　芦屋的文化土壤并非近代以后忽然开始肥沃的。芦屋这地名在日本最古老的歌集，八世纪的“万叶集》中就已出现。根据传说，苇屋（芦屋的别名，日文均念Ashiya）菟原处女是闻名于世的美女，两个男人争夺她，导致三人都前后跳河自杀，历来很多诗人咏过这佳人悲剧。两男一女的三座古坟至今有之。芦屋川则有桥梁叫业平桥，乃取自古代的风流歌人在原业平的名字。《源氏物浯》须磨卷里，光源氏引用比他早一百多年被流放到须磨的贵族歌人在原行平作的和歌：“旅人袖子冷飕飕／过关刮来须磨海风。”
　　九世纪编纂的《新撰姓氏录》里则看到“芦屋汉人”的名字，可见此地自古就有从大陆过来的汉族人居住。
　　十七世纪兴起造酒业，此地产量曾一度达到全国生产量的六成。从现西宫市到神户市东部的所谓“滩五乡”，跟后来的阪神间地区完全重叠，既有甘甜的泉水又产出高品质大米，特别适合于生产清酒的。至今“滩清酒”是日本酒的头号名牌，大关、日本盛、菊正宗、松竹梅、剑菱等品牌全来自“滩五乡”。村上春树的父亲村上千秋任教多年的甲阳中学也是生产白鹰牌清酒的辰马家建立的。
　　永远的芦屋
　　二零零七年正逢《源氏物语》一千周年之际，谷崎纪念馆举办着特别展览“永远的男与女：润一郎三次现译《源氏物语》”。几乎同时，根据山崎丰子原作改编而由一代明星木村拓哉饰主角的电视连续剧《华丽一族》席卷日本。我为台湾中译版写导读时候发现，在山崎原作里设于芦屋山区的万公馆，意象取自关西大财阀、原神户银行总裁冈崎家从前住的豪宅，现实中在神户市须磨区（如今作为须磨离宫公园植物园对外开放），就不外是《源氏物语》的主人翁被流放去的地方了。寻访芦屋文学因缘的冒险，到此绕过一整圈，似乎是搁笔的适时了。
　　（据《万象》新井一二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