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            2007年6月30日

我的信仰

我的信仰大体经历了这么三个过程。

       最早，我跟所有的善良而虔诚的人们一样，会因为生活中的任何麻烦、困难与不满足而祈祷 – 如果你是基督徒，或者拜佛 – 如果你是佛教徒。偶尔也会遇到不信神的人。这在共产主义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几代人中间尤为常见。但哪怕是这个人群，你如果认真问他们，是否曾经因为自己的失恋而倍觉脆弱因而彷徨，或者因为天灾人祸而痛苦因而恐惧，回答通常还是肯定的。再简单点，接下去问他们，亲人病重，学业受阻，事业不成的时候如果路过庙宇，会否进去跪拜，回答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往往还会加上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和这么大的一个群体混在一起，人是会觉得宽慰的，感觉自己的虔诚不输给任何人，最起码应该不会被怪罪了。如果哪天神真的开恩了，遍撒甘露于人间，自己不会因为不敬而连机会都没有。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大众百姓的信仰类似于买彩票，买了至少有中奖的机会，不买则连机会都没有。俗话说，穷算命，富烧香，富人烧香就不能算买彩票了，更像是买保险。

       可是我偏偏是个不容易满足的人，很不愿意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抢买那么一张两张彩票。因为从小受宠的缘故，我更希望发行彩票的那位，能够像在家的父母长辈或者在学校的老师们那样，对我能够不完全同等于对周围的人，稍微多给我些机会，或者做个弊什么的，暗中就把那张头奖六合彩的号码塞给我算了。作为回报，我愿意比周围任何人都表现得更为虔诚，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愿意捐出头彩的相当一小部分，建个更大的庙宇或者教堂什么的。

       私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膨胀，我的如此想法越来越强烈，渴望被特别惠顾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本来这也无可非议，象我这样有类似想法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可是终于有一天，私欲膨胀到了一定程度后，我的信仰发生了质的变化，我要彻底地改变我的祈祷的内容了。

       既然上帝或者佛神或者菩萨是如此的神通广大，如此的无所不在无所不为无所不能，那么我要求神一次赐予我三样东西：解答人间任何问题的智慧，处理人间任何问题的能力，以及为实现上述两项使命而必须保证的百病不侵的健康长寿的身体。乍一开始我很为自己的贪婪而不安，担心会不会象渔夫与金鱼的故事里的那个丑老太婆一样，因为贪婪而闹得最后一无所有。后来转念一想，安慰自己说，首先，我的要求并不过分，还没有到象那个丑老太婆一样贪婪到要求金鱼做自己的仆人地步。我如果愿望实现了应该会继续虔诚向神的。再者，我的要求是为了自己能够自立，独立解决自己人生中以及周围的世界里可能遇到的任何问题，这样就可以避免事无巨细都去麻烦神他老人家了。我们接受的所有共产主义教育，不都是要求我们靠自己解放自己，而不是依靠救世主或者神仙皇帝的吗。如此看来，我这样的要求，不仅不算过分，反而是觉悟最高的表现了。

       换个角度讲，我不再满足于挤在人群之中买彩票。我要求的，是一张，不，三张，空白支票，三张我可以随意兑换的空白支票。而且，我的这三张支票，可绝对不同寻常。安徒生童话或者伊索寓言里，某某人在海边捡到个瓶子，拔开瓶塞后里边冒出股浓烟，化成个魔鬼，然后号称因为要感谢你把他从几百几千年的牢狱里放出来，所以要满足你的三个愿望。大部分没有出息的小孩读到这里时，一般会咂巴着嘴巴，想象自己的三个愿望，无非是公主、王位、金银财宝之类。我要强多了，既然开口要就要狠点，三张支票一开，有了无所不能的智慧、无所不为的能力、百病不侵的长寿身躯，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公主、王位、金银珠宝，还不是就摆在那儿等我去取吗。而且，经过一番电影里的史诗般的冒险与努力，看似艰难万分，实则有惊无险，最后大圆满结局，岂不比直接从魔鬼那里获得要有趣生动多了？这样得到的公主，才像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一个玩偶般的道具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沉浸在自己的这个幻想之中，想象自己简直就是救世主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读任何的武侠小说或者三国水浒故事，一想到自己其实可以比任何主角都要神通广大许多，里面的情节迅速变得索然寡味。相比之下，我感觉那些英雄人物一定没有得到上帝的足够的眷顾，否则何以如此的普通呢。再接着往下引伸下去，我还意识到，上帝在给我开这三张空白支票时，还必须保证我是唯一的领取者，给我开了就绝不能再给任何别人开，否则，大家都兑现的时候岂不要出现一山要容二虎的现象了。两大强人对决，都是无所不能的，上帝也不好就让任何一方输局没面子。二者双赢更是万万使不得，那还叫什么无所不能、无所不为呢。既然开了这三张空白支票，上帝就只好对我偏心了，而且不是偏那么一点点。总而言之，救世主要么不出现，一旦现身江湖就只能是一个。

       问题于是也就出来了，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凭什么神就要如此对我？光凭虔诚应该是远远不够了，西藏那些一步一长拜的信民们要比我虔诚太多了。更不要说西方盛传的流行肉体折磨的苦行僧了。再说了，虔诚好像也不是什么可以量化的东东，不好随便分出个高低来。还有，凭什么最虔诚就可以了呢？那岂不是要挟上帝或者是跟上帝做交易了吗？上帝岂是如此好糊弄的？

       接下来就机缘巧合，有幸接触基督教，在一堆虔诚的教徒的轮番轰炸下，通读了遍圣经。读完之后恍然大悟，原来只要做上帝的私生子，就自然能成为那个受上帝特别眷顾的三张支票的唯一领取者了。这个解释倒是很顺利成章，很符合人之常情，跟许多印度电影里的煽情故事很配合得上。

       只是跟下来出现的问题更多。首先，能否成为上帝的私生子乃系出生问题，好像不是我们自己能选择的，一切只能是上帝说了算。再者，虽然说耶稣基督替世人赎了罪，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好像并没有领情，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地行恶了。上帝他老人家却好像也没有再来人间播次种的意思。当然也是万万不能再来一次的，否则岂不是直接证明上次那回效果不好吗？而且，既然上次效果不好，凭什么这次就肯定行了呢？要知道，人也是上帝所造，并不愚蠢，很不好骗的。

       于是我的做耶稣基督二世的梦想也因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在不断困惑与寻求答案的过程之中，我获得了更多的信息。我被告知，一，上帝是爱我的，而且很不偏心，对谁都一样。二，上帝是唯一拥有无所不能的智慧，无所不为的能力，也是唯一的永久的东东。三，上帝好像也不跟人做交易，除了以色列人自己描述的旧约十戒的故事之外。而且就连这个故事也迟迟得不到史学家的肯定。不过这样也对，一做交易就显得上帝太小气了，跟第一条不相符。

       这几条总结，好像不管什么宗教都是要接受的，否则只会象我以前那样越绕越糊涂。你们说呢？

       接下来顺理成章，我的信仰有了再一次的质变与升华。第一，既然上帝爱我而且大度，不会屑于跟我做交易，那么，显然我拜不拜他他都会主动为我着想替我安排的。这个很好理解，就跟绝大部分做父母亲的都会如此对待子女一样。第二，显然我也不应该主动去求他什么，因为无所不能的智慧，上帝他老人家显然比我更清楚我应该获得什么以及生活应该往哪个方向走。主动求神问佛反而很不讲道理了，你到底是听上帝的还是让上帝听你的呢？做父母的如果不明事理，会宠着任性的小孩子，一辈子做子女的牛马。以上帝的智慧与威严，显然是不会犯这种愚蠢低级的错误的。反而指望上帝跟自家父母一样会宠着自己的想法就显得很愚蠢了。第三，不仅上帝比我更清楚我的生活的方向，因为无所不为的能力，他而且会把一切都安排好。人间任何事情，我做不到是因为我自己的悟性不够，没理解上帝其实并没有安排我那么做。我做到了也不是什么成绩，一切全是上帝的安排。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会迷糊甚至愤怒，那说了半天，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信的话好像被你这么一说，都没什么好信的了，反正拜不拜也没什么关系。不信的话就更是大逆不道了。如此混乱，生活里真出了点状况的时候，人到底该怎么办？该到哪里去寻求帮助呢？人间还有真理吗？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吗？而且，这么个上帝，好像可有可无，放在那里也就是个摆设，还碍手碍脚，妨碍大家彻底敞开了干那么几桩痛快淋漓任性而为的事情。

       其实不尽然。我猜想有此愤怒的朋友大概进入了一个误区。什么样一个误区呢？我猜想世界上所有的有信仰的教民，在解读上帝或者他们自己的神的时候，都难免犯一个错误，就是太简单地将神拟人化，或者说得更直白，就是太把神当成自家的父母了。我自己以前所有的思考，也是因为进入了那个误区。现在出来了，比较容易理解。这么说吧，未懂事的小孩是不需要信仰的，因为有父母亲的无微不至的爱与面面俱到的安排，不需要任何的附加条件，不需要做交易。而且相对于一个未懂事的小孩来说，父母亲的影响力应该也是无所不能的。除了极少数不幸的人们，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是从这么一段经历过来的。在这里感谢天下所有的父母亲！

       一旦小孩开始懂事或者进入社会，问题跟踵而至。小孩立即发现现实生活很残酷，自己不能继续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与安排下了。而且更要命的是，自己从小崇拜的拥有无所不能的智慧、无所不为的能力以及百病不侵的身体的父母，其实并不强大，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甚至卑微、贫穷、脆弱。这次震惊应该是所有的人在成长的过程当中遇到的第一个最自然的信仰危机。只是因为出现在生命的早期，很快就被彻底忘记，一直能记得这点的人不多罢了。

       于是就出现了宗教。纯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人们能够自然地保持对世界与生活的美好向往，早期社会的最有智慧的一群人引入了宗教的概念，塑造了一个万能的神。而事实上，只是把每一个人早期对父母的崇拜与依赖，转移到了一个被无限放大了的父母身上。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神有男有女，佛亦有男身女身。同样的道理，一些宗教中的对于上帝的描述，威严也罢，仁慈也罢，不讲道理也罢，细致入微也罢，想来也是缘自父母留下的印象。

       那么，到底还有没有大家传说意义上的神呢？我想还是有的。否则，没法解释我们这个世界乃至整个宇宙的起源。就算是宇宙自大爆炸而生，也得要回答一个为什么的问题。大爆炸之前呢？或者还有之前吗？为什么要发生这一切呢？凭什么就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就算是，谁来决定这个章法呢？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就此打住，不去讨论太多听起来太象物理学天文学的问题吧。言归正传，继续讨论神。只是，既然决定要去搞清楚神的详细，就有必要认识几点。第一，恐怕不能再将神过度拟人化了。如果真的存在，神之伟大，恐怕就不是人力所能揣测。学过近代宇宙天文学的人都会明白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会明白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的卑微，应该也就明白我上句话的意思。第二，神似乎只需要存在于创造世界的那一瞬间，而不需要在以后的过程之中屡屡出现，尤其不应该与人做世俗的交道，因为没法解释他出现的目的。如果世界被创造得很完美很成功，他是毫无在以后的过程之中出现的必要的。如果不成功，需要他来时时修补；甚至就算成功，但他不放心，要时时过来检查一二，好像都与他的无所不能的智慧与能力相违背。尤其是，自信是智慧的一部分，神应该是有自信的，没有必要对于自己的作品心生悔意或者不放心。第三，神虽然只需要存在在创造世界的那一瞬间，他对于整个世界的影响与约束，应该自始至终而且无处不在。原因同样简单，如此伟大的神不会对自己的工作不负责任。

既然有了这些认识，我们对于神的理解可以有些小结了：第一，神创造世界，乃第一原动力，但更重要的是设计世界运作的规则，这样才能保证其按设计运转。如果说世界是硬件，上边运行的软件才是更为伟大的发明。第二，人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去揣测神本身。需要人们天天研究的，应该是神所创造的这套规则，或者就是俗话说的真理。题外话说，人们确实应该尊敬做严肃科学的人，因为他们从事的工作崇高而伟大。第三，神所创造的这套硬件与设计的这套软件，应该是完整自洽的。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在整个历史的进程之中出了任何状况（不应该叫做问题），都应该在软件的设计考虑之中，因而是系统可以自行解决的。

这个第三点需要好好的阐述一下。比如，人与人之间出现了仇恨，正确的解决方法不是去求神的保佑，以帮助灭掉仇人。求了也没用，因为神并不再直接以人的面目出现在人间做人的事情。恰恰相反，神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点，所以设计了耳朵让我们去倾听，包括仇人的语言；设计了心灵让我们去理解，包括仇人的痛苦；设计了嘴巴让我们去沟通，以化解仇恨。同样的道理，人身体有病了，神设计了医生与医术。人有所需了，神就设计了交易往来，帮助人们互通有无。人需要钱财了，神就设计了工作机会，帮助人们自食其力。人需要工作技能时，神就设计了学校，帮助人们脱蒙解困。从这个意义上讲，的确，神设计的这个世界很奇妙，好像没有什么状况是人所不能研究清楚并加以解决的。那么如果出现了一些很大的事情，普通人穷其一生也不能解决，怎么办呢？也有办法，神设计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让人们可以一代一代地努力，把问题逐渐解决。

       这么描述应该足够清楚了。我想，古时候的人们在研究这个世界时，所有的学问之中可能最接近神的设计思想的，就是“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这个理念了。

       简而言之，神创造宇宙（硬件），乃第一原动力；神又设计规则（软件），让整个宇宙自行发展而自洽。神在意终局吗？不知道，他也似乎并不乐意给人任何暗示。如果有终局，似乎也不应该是什么天堂地狱或者终极大审判之类，而应该是人力所无法理解的完美。值得庆幸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进程，倒是在扎扎实实地按着神所设计的规则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趋于完善。从这个意义上讲，就全人类而言，衡量个人成就的标准，可以认为是其解读神的设计是否更接近更完整。比如说牛顿，比如说爱因斯坦。与我们最靠近的例子，应该是互联网了。在所有目前已经被使用上的工具里边，互联网应该是最接近神的设计思路的。

       一句不是题外话的题外话，既然神不跟人做交易，那么，那些虔诚的人们，跪拜在神像面前祈祷，献出自己为人最为宝贵的尊严，换取对于面前的神来说微不足道的愿望（如果真能成愿的话），与他们交易的对象，到底又是什么呢？

       答案是，魔鬼，如果世界上真有魔鬼的话。

清一堂主

2007年6月30日于加州Palo Al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