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其实你评《平原》那篇，表达了你对文学的一个观点，就是要会说漂漂亮亮的绕脖子话。“黄语文”的特点也是绕，不过我想说得更明确些，是有些暧昧。这本书态度还有一些，以前的语词系列尤甚。我揣测这是不是黄集伟为文的狡猾。
黄：不是狡猾，是不自信，有认知障碍。你要知道我以前文章问号特别多，就是觉得写的那些读后感啊什么的，碰到的都是文本，背景了解得有限，怎么就得做定论呢？语词更是万花筒。像我看凤凰卫视“冷暖人生”，当年云南插队的知青回城后数年，仍说了一句“撒尿都不朝那个方向”。那里面的万千滋味，又岂是我们这样经历的人能言语道尽的。
不过，你说暧昧吧，可能还跟我的性格有关。我媳妇就常批评我，打电话明明是在抱怨装修工人偷奸耍滑，可听上去像是慰问表扬评功摆好，我媳妇的性格从不这样，她一向嘎嘣利落脆。
孙：帕慕克都说了，风格即局限。我其实是苛求你。张中行的文章，也有评价说是以北京司机绕远儿的架势开始的。关键是像你所说，要绕得漂漂亮亮。如果觉得好，就不觉得绕，像你写《遗产》的文章。
黄：谢谢，争取今后绕得更好些。
　　黄语文标签3：有尺水，行尺船
孙：你说你骨子里不自信，我读你这类书，也会有不自信感。民间真是有语文高手，人家轻松地一句话，就把你费了半天也表达不出来的意思都说尽了。骂人不带脏字，有时是一种境界。你做了六年语词笔记，又吃文章饭，难道其中没有一点幻灭感？
黄：是啊，我常对人家说我有表达的困惑。就好像你听到了屋内的铃声，但你接近不了，因为找不着钥匙。
孙：你所擅长的这种比喻，其实也是你的表达方式之一，但确实不算一语中的。我有时会很欣赏那种敢亮出自己态度的写作者。另外，有些学者之所以能表达得掷地有声，是因为他们背后倚靠了一个体系，而你恰恰不进入这种体系，你的碎片式整理，甚至与这条道背道而驰。
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的底气来自于身在原始森林，手里有匕首，所以心里不慌。可我没刀，没匕首，至少刀钝，最多有根打狗棍，所以心底总是惴惴的。我总说我只是在做语词标本采集，好比厨房的帮厨，是管采买的，这并非谦虚，而是我越来越认可一句老话：“有尺水，行尺船。”人生有限，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就可以了。看清了这个目标，还多少能消除一些你所说的幻灭感。
孙：六年看了你六本语词笔记，再说句话不知爱不爱听，怎么就觉得给你写序的如寄比你厉害呢？
黄：这话我爱听啊，那是我师傅。我磨着他为我写序。我和他的不同是：他比我天才，我比他勤奋。
孙：他的文章也多义，看着哪跟哪不挨着，但就是有意思，是个写作高人。他怎么评价你和你的语词笔记？
黄：他说语词笔记是现汉的梁子，赵本山的瓤……这个鼓励我很受用。(孙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