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 不讲“道理”
2007-10-12 11:59:32 | 作者:gdlhduku@yahoo.cn | 点击:198 | 第1页/共1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在一次工作变动之际,张立宪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于是在36岁时,他开始做一套名为《读库》的丛书。《读库》顾名思义,阅读仓库,却是一座有选择的仓库,“摆事实,不讲道理”、“非学术、非虚构”、“找‘百度’不到的人”……规矩还多着呢。不过这正是张立宪的特点,虽然他生性豪爽,但心却非常细致,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细致到病态的程度。《读库》正是在这种精耕细作下,被越来越多的读者和作者认可。
在圆明园旁的单向街书店,在透过玻璃的午后阳光中,《读库》主编张立宪谈起了做此书的心得和体验。
摆事实,不讲道理
熟悉《读库》的人知道这书有句口号:“摆事实,不讲道理”。这是《读库》编辑守则中很重要的一条。张立宪觉得任何东西归结成道理都很乏味,“人类的道理都那么简单,就像好莱坞的电影一样,里面总是让你要热爱生活,勇敢,自信,爱你所爱的人。真理是乏味的,而细节、故事才是有趣的。”的确,好莱坞电影的主题几乎不变,他们总是通过惊心动魄或缠绵悱恻的故事来吸引人,让观众在看故事的同时来感悟其中的道理。《读库》中的文章正是远离说教,摆脱呆板,以掌故、谈资、故事和趣味取材,读完后又让人能有回味和感悟。
在《读库》实际的操作过程中,作者们并不是都能理解或认同到这一点,有些作者在文章中会加一些结论、评价。在这种情况下,张立宪会跟作者商量,在征得同意后把文中给出的评价、结论给删掉。“观点、评价、结论都是属于读者的,不属于作者。作者只负责摆事实,讲细节,而没有权利剥夺属于读者的权利。并且一件事情往往是多义的,如果你的结论导出得太具体的话,事实上是对其他结论的遮盖。”
《读库》正在形成的这种风格得到了读者的认可,包括作者也越来越习惯这么做。张立宪说:“任何文章一有意义就没意思了,我们追求不轻率地导出结论,而把它留给读者,让读者来导出结论。”
用心不如不用心
在媒体界摸爬滚打多年的张立宪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美学法则,他放弃了以往那种刻意求工的视觉冲击,转而追求“无为而为”的极简主义。曾经《读库》的试刊号做出来后,张立宪赠送了一些书给朋友看,当他们拿到这本装帧简约素雅的书时,纷纷赞叹张立宪在设计上很用心。张立宪却说:“其实我是尽量不在设计上用心,什么都没做。”
这种嬗变并不容易,张立宪说自己走了很多弯路,“我们这代人受的审美教育都不太好,对于什么东西是美的,色彩怎么搭配,格局怎么摆放,往往是错误的,或者是以丑为美。”北大的逸夫楼在张立宪心中算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对用白瓷砖贴满整座建筑的装饰行为感到十分不解,心里想那是北大人应该盖的楼吗?“事实上,我们对这种审美教育内心往往要经受一个很大颠覆,就像一个黑社会分子要成为良民,首先要付出很大成本来洗底。”
在激光照排技术出现前,平面设计中用的是铅字排版,能使用的设计手段非常少。激光技术的运用为设计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张立宪当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穷疯了的人突然变成大富翁,要把所有的金银首饰都买下来戴在身上。“记得那会画版时,恨不得把标题换好几种字体,要倾斜、旋转、立体,再铺个底纹,害怕别人看不出我们用的是激光照排。”
在设计上,张立宪说自己曾经还有个误区。前几年版面设计流行大、黑、粗,很嚣张、刺激的那种风格。比如版面有7行空格,就把字拉大,填满这些空格。“这也是一种穷惯了的人的想法,要把属于我的空间用足。”《记忆碎片》是张立宪以前写的一本书,封面就是被“记忆碎片”四个大字填满。这本书的责任编辑后来和张立宪聊天,说他看见一个著名机构的楼非常漂亮,在这幢楼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牌子,牌子上用很小的黑字标明这家机构。那位编辑顿时感觉非常棒,觉得设计原来没必要用那么大的字。在一番讨论后张立宪和那位编辑都很后悔把《记忆碎片》的封面搞成那样子。
对于《读库》的设计,张立宪吸取了以前的经验,他告诉美编,要当自己什么美化手法都不会,压制住自己的创作欲望。“现在的书设计得太繁琐了,连个页码都要弄个小花边,用个古怪的字体,再放到你想也想不到的位置上。包括在彩色的运用上,我们都尽量不用,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张立宪说。
找“百度”不到的人
“做媒体就是要你做出判断,在有限的篇幅之内到底应该刊登什么,不该刊登什么。”在张立宪的眼里媒体往往是势利眼,他举例如果全国报纸一天的版面总和为10万的话,其中有9万版是报道政治明星、娱乐明星和学术明星之类的。“我们几乎就形成了一种判断,只要这个人有名,那么他就是有新闻价值的,比如余秋雨有什么事马上就上头条,郭敬明又怎么又上头条……这些已经被媒体过度开采的人,他们占据了太多版面资源。”
曾经,有位同事要写某个演员,张立宪问他为什么要写这位演员呢。同事回答说,你“百度”一下,有好几万条关于她的信息了。“现在是搜索结果越多的人,越占有新闻资源。”张立宪说。所以在做《读库》的时候,张立宪要求自己尽量绕开这些人,后来他跟同行聊天时说:“《读库》就是要尽量做那些‘百度’不出来的人。这些人往往是很有价值的,他们身上有种真实感和力量感。这是《读库》很重要的一条。”
聪明人下笨工夫
《读库》的作者在张立宪心中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北京的,一类是其他地方的。为什么这么分呢,张立宪说自己从文章中大致就可以辨别出作者是不是北京的,北京的作者一般爱卖弄人际关系。“比如昨天晚上我看了李宗盛的演唱会,李宗盛演出完后和他热情地喝了杯庆功酒,回家拿这事写了篇文章,这无非是在炫耀人际关系。所以北京作者文章里的主语往往都是些大名鼎鼎的人,在‘百度’里一搜就是上百万条。”
张立宪认为北京的作者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卖弄自己的才华、灵气和智商。胡淑芬是一个网络写手,喜欢在网上写些看了之后能让人乐半天的无厘头式的文章。刚开始编《读库》的时候张立宪让他每期写一篇这样的文章,没多久胡淑芬就交了稿子,然而过了两天他又对张立宪说不想这样卖弄小聪明的文章了。张立宪非常尊敬他的选择,最后写好的那篇文章也没刊发。
这个事情过去之后,张立宪对《读库》的文章有了一个更明晰的判定,“我一下就把聪明和小聪明分清了,我觉得聪明往前走一步就是小聪明,太急于表达出来就是小聪明。现在看到作者有这种倾向,我就会跟他们展开争辩。某作者对我说过一句话:‘聪明人下笨工夫。’”
相反,外地一些作者,尤其是一些中小城市的作者,让张立宪特别佩服。他说:“他们是在用非常‘笨而大’的功夫来做事情。比如《读库》即将刊发的一篇名为《七十年代的斜阳》的文章,是武汉的一位作者写沈祖棻的,看得出来这位作者是在用写一本书的力气写一篇文章。”
少用形容词
去年香港导演彭浩翔写了一篇自传,张立宪觉得非常好。在这篇文章里,彭浩翔认为在写作中尽量少用形容词,他曾经在剧本里写道:“他坐在餐厅桌前,一副伤心的模样。”结果被演员一通怒骂:“你叫我去拔桌上那朵花的花瓣,也算是一种东西。但是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写下去,我怎么去表达伤心呢?”
彭浩翔的这种主张和张立宪所见相同,张立宪经常举个例子——“这位可尊敬的老人闭上了他的眼睛。”他说:“其中的‘可尊敬的’有必要用吗,如果你文章前面已经铺陈得够好,读者自然会感觉到这个老人值得尊敬,而不用再加这几个字。”史蒂芬·金有一句话:“不要用这些副词,一来是没有呈现真实的情绪,而且显示出作者为了担心那句对白并没有呈现出这种状态,于是乎在这后面加上这些副词来提醒读者。”
在《读库》的编辑过程中,张立宪常常跟作者探讨这些限制性很强的形容词有没必要存在。在《读库》编辑守则中有这么一条:唯一不能用的字眼是“唯一”,绝对不能用的字眼是“绝对”,最不应该用的字眼是“最”,任何时候不要说“任何”,永远不要说“永远”,万万不能说“万万”,你一说“彻底”,你就彻底傻了,你一说“完全”,你就完全错了。
感叹号是《读库》另一个要消灭的目标,张立宪说:“感叹号对情感的渲染,往往会对情感起到伤害作用。在《读库》的编辑过程中我会把感叹号删掉,除非它是起反讽作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