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那样两个女人，一个笑颜如花，温润如玉；一个抱臂独立，深情
在睫，她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这两个女人，一个叫钟楚红，一个叫张曼玉。

　　至于下面呢，嘿嘿——，下面没有了。

　　其实所有讲故事的都想学习那个太监，“下面呢，下面没有了”，其实故事的后续才
是决定编剧是否应该在影片上映后自杀的关键。

　　两个女人只是开头，她们的后续可以有很多版本，阿莫多瓦那版里两个朋友发现彼此
相爱，继而相骂，然后绝然分手，艳女郎从此离群索居，而冰女郎却好似化作艳女郎翻版
，翩缱人间不休；到了斯皮尔伯格手里，艳女郎终会发现冰女郎原是外星品种，NASA又在
身后紧追不舍，无奈之下，艳女郎只好送了冰女郎返回故乡——这个故事若是让倪匡编剧
，冰女郎的同伴会是一只黑猫。

　　除了上述名作续集外，我们当然也可以续写出更为好莱坞或大众意识（Comman
Scense）的结局，某一天，一个危险男人出现，两个女人勾心斗角，一死一伤，最终悲惨
的是，那个胜利者却发现男人不过是只敌人雇来的鸭子（Gigolo）。

　　许是最近生活节奏太快，电脑里明明播放着自己盼望了十多年的电影，另一边厢，手
指却在不由自主地按住快进键不放。好好一部《流金岁月》，到了杨凡手里，无论艳女还
是冰女，都被淋得一头狗血。两个女人却被糟蹋成三角恋爱，我却连愤怒都不会了。

　　现实世界里，Cherry和Maggie因为一部奇烂无比的《流金岁月》而交好，又因为钟楚
红一举口误而分开，从此后艳女郎嫁为商人妇，冰女郎也一早和当初的男人分开，两人渐
行渐远，终于不再彼此牵扯。

　　现实就这么简单。

　　于杨凡而言，无论现实拟或虚拟，任何两个女人的结局于他仍然难度太高。需要人
道毁灭的故事才应该找来杨凡导演，他最懂得把美好揉成垃圾。就在《流金岁月》片头出
现杨凡名字的刹那，我已经知道自己多年期许早已枉费，早已领教过他是如何摧残《玫瑰
的故事》。

　　如果不是亦舒，或许我不会那么郁闷如狂，毕竟人心都是偏的。

　　是的，丝毫不会难为情，我就承认自己喜欢亦舒。

　　多坏的品味啊，肯定有人在惋惜，就快“四大俗”了，然而套句黄秋生的话说，“ba
d taste …… but I smell good”。如果允许我回头追溯的话，那意味着我将近二十年
的回忆：某个冬日阴郁的午后，马宝琳神气地说“赶明儿个我也要朋友叫我‘半山马’”
，不明所以地，从此感动并且记住那种语气。

　　日后遍寻所有正版琼瑶却再也没法找到类似调侃语气，要到很日后我才知道，那套盗
版琼瑶真名应该叫做《蔷薇泡沫》。

　　灰紫的天空下，人鱼和爱情都化作绝望泡沫，或许真是太坏的品味，然而城市里的单
身女人就是需要发泄的泪水。



　　在我的有限认知范围内，亦舒小说被改编为电影的好像只有四部，《喜宝》、《玫瑰
的故事》、《朝花夕拾》还有《流金岁月》。很不幸，四部改编中，除了还没看过、依旧
抱有幻想的《朝花夕拾》，其余三部都是烂片，而且是那种费事放进仓库，应该直接烧毁
的烂片。

　　在经历了75%的失望，我依然盼望夏文汐与方中信合作的那部《朝花夕拾》，一如当
年着魔般捧着《大众电影》的彩页。想知道方中信名字的由来么，先去看原著好了。

　　不得不再提一次杨凡，毕竟他一人就毁掉半壁江山，有时我会怀疑亦舒对于电影其实
缺乏良好素养，虽然我深知自己的怀疑其实很没根据，除了她家里经常电影人满座外，她
自己也经常参与电影制作——香港就是那么鸡屁股大小块儿地方，蔡澜还监制过成龙电影
。

　　然而我不能不怀疑，这个女人为什么一直同张彻交好，又能跟秃头的岳华爱恨交织。
一想起七十年代泛滥的番茄色血液和姜大卫的面孔我就无法抑制地肉麻连连。除此之外，
亦舒对于杨凡多年宽容、信任，乃至推崇，更是我怀疑的关键，好的摄影师绝对不是好的
导演，我很难理解作者是如何伙同外人一起谋杀自己作品。

　　亦舒四部改编电影对于今日观众简直等同粤语长片，反正一样都是陈年旧作了。其中
比较久远的《喜宝》和《玫瑰》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品，而且这两部恰好都是亦舒所
谓最擅长的女性都市传奇，前者是《灰姑娘》+《红与黑》的20世纪版本，后者则是亦舒
多年难了的玫瑰情结。

　　这两部拍得不好还算有情可原，毕竟亦舒式女性举止，很少有男编导能够全盘接受，
而不加任何道德遮掩，比如喜宝，她就是那样从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狂热，她就是那样清
醒地委身于一个老人，然后空坐在华室里变态地数着钞票。

　　喜宝和黄玫瑰都不是什么善女人，死后地狱反正和现世无关。

　　或许今日的张曼玉才能层次表现出黄玫瑰历经数十年的、毁灭性的美丽，当年的香港
小姐Maggie Cheung其实美得像个平面，杨凡让黄玫瑰再多换二十套衣服仍是枉费。至于
周润发，他也从来不是什么万能老倌，无论郁达夫还是宋家明，知识分子一到他手里，都
会立刻变得厚重不堪，像是陈醋打翻。

　　至今我都不太明白编导改编《玫瑰》的初衷，黄玫瑰一生的任务就是不停地爱或失恋
，倪玫瑰（亦舒）的玫瑰情结就是如此简单，为什么又会被扯上《圆舞》的恋父（兄）情
结，全片除了几个唯美镜头，其余惨不忍睹。

　　除了追究编导失误，原著情节上的天然缺陷也是导致影片失败的原因。亦舒的故事以
对白取胜，天然缺乏场景、环境构筑基础，而且从她写作的痕迹判断，多数情况下亦舒没
有写作大纲，随意落笔，这就导致了小说情节的前后脱节和某段情节的突兀跳出。为了回
避这些缺陷，编导当然也会不由自主对原作大幅删改，并且最终导致整部电影面目全非。

　　深究到女性意识本原，亦舒笔下的女人依旧自恋，然而她的自恋因为良好的教养和自
我精神控制，被谦和与谨慎的缎带秘密包容在礼盒里，又被女主人小心收藏在记忆深处。
比起二十年后众多大陆写手那种物质化、无厘头的狂嚣自恋，亦舒的些许小缺点简直可以
用美好来形容，毕竟那个女人曾经真的活着。当一切羞耻都被称为传奇，传奇两个字就会
变得一文不值，毕竟亦舒那么矜持，她甚至不愿让任何读者窥探到私人卧室。

　　在亦舒所有作品里，个人最爱的两部恰恰都和言情无关，《纵横四海》讲的是百年前
华工在北美用血肉修筑铁路的真实境遇，我一直都盼望有良知的华人片商能将它改编成电
影，另一部《流金岁月》则是讲述两个女人间历久不变的弥深友情。

　　友情，没错，两个女人之间其实可以拥有珍贵友情，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编剧都很
难幻想到这度空间里来，虽然Cherry和Maggie分开，但是这并不代表女人之间部可能存在
长久友谊。

　　身为女人，我其实很难描述女性对于友情的感受，因为我相信它会因人而异。这个世
界上当然存在以消灭伙伴为代价获取感情的女人，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同样存在着这么讨厌
的男人。

　　我相信女人们对于友情的理解是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的，十五岁时我们或许会因
为异性的一句口哨而跟同伴争执，到底谁才是口哨的对象，二十五岁时我们就只会因为上
述行径恼羞成怒，最终脱下皮鞋伙同女伴把流氓敲得满头鞋印。

　　生活里，单身女人们必须面对无数难题，其中多数难题男性朋友即使可以理解，女人
们也不愿给对方留下援手机会，她们最终只能学会相互扶持着小心前进，锁锁和南孙就是
这样扶持着长大，进而扶持着变老的两个女人。

　　改编之后的《流金岁月》居然会多出个一半日本血统的宋家明，锁锁和南孙居然就为
了这样一个男人颠倒二十年，狐狸锁锁因为被迫委身于一个胖子而痛哭失声，南孙竟然因
为爱慕家明近乎出卖锁锁。

　　或许我们应该任由男人瞎说，过分向对方坦白并非好事，女人们或许就应该生活在男
人们的假象当中？

　　不，我不知道这答案。我只知道我的疑问已经晚了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我只知道
既然谁也不敢再像花痴般随便相信男人，那么也就只剩下女人自己还能信任。其实，能够
有人信任，真的是一件足以让人双拳放松的好事。女人们的友情或许如风吹浮萍聚集，然
而她们一旦浓烈起来也足够淹没整个池塘。

　　忽然想气远方的，久已不再联系的女友即将嫁为人妇，然后联想起当初的玩笑，发现
至少还有个白胖胖的婴儿可以借来拥抱，忽然觉得生命终究美好。除此之外，最让人美好
到叹气的，还是其余的一切我就不必亲身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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