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家伙！”阿什莉跺着脚大声叫道，她如此用力，头上的卷发都在微微颤动，“是我给飞机发出信号，我们才得救的。你们怎么没听到我在吹嘘自己？你们两个给我立刻停止争吵！”
杰克暗笑着，把头埋在书后。“我们没有吵架。”他对阿什莉说。
“我们逗你玩的。”尼基也附和说道。他拿起杯子，冰块在里面嘎嘎作响，“但我还想要点可乐。”
“太好了，”阿什莉甜甜地笑着回答说，“自己去拿吧。”她叹了一声，跌坐进沙发里宣布说，“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男生都是笨蛋！”当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是透着欢快和轻松，因为他们三个从昨天早上到这儿以后就一直在休息。逗乐的感觉真好，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和死神擦肩而过一样。
奥丽维亚的说话声在后院响起，然后杰克听到她挂断电话。过了一会儿，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孩子们，你们都还好吧？”这已经是她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了。
“我们都挺好的。”杰克回答说，“谁打电话来？”
“公园总部。”说着，她把一条厨房里用的毛巾搭在肩上。奥丽维亚穿着一身绿色的运动装，里面穿的是绿色的套头高领毛衣，下面是一双绿色的室内休闲袜。早上，她问杰克她这身打扮如何，杰克说她看起来像一棵芦笋。作为回击，她告诉杰克小心点。现在，她肯定已经原谅杰克了，因为她正坐在杰克身旁的脚凳上，说：“你们永远都无法相信！实验室发布了他们的报告，我是对的。我终于弄明白查兹是怎样杀死狼獾的了。”
“什么?”阿什莉睁大眼睛问，“是怎么样的？”
“他淹死了它们。”
“淹死它们？”杰克声音发颤。当他想到那些动物生命中最后一刻的情景，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如果你们不原原本本告诉我查兹所说的一切，我永远都想不到这一点。他是对的——我太笨了。没有中毒、没有疾病、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我决定在显微镜下观察尸体组织。我在肺部组织里发现了小冰粒。这种动物连1公里的水域都游不过去，所以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他是怎么做的……”杰克开始问。
“警察在他家里发现了很多金属笼子。他一定是连狼獾一起把笼子放进深水里。”
“哦。”
奥丽维亚摇摇头，“我早就该察觉出查兹有问题。在他带着你们坐着雪橇离开之后，我还在想他说过的话——他根本不能辨别出狼獾的雌雄。对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雄狼獾的体型要大得多。我意识到如果他是一个狼獾保护者，他应该知道这些。我忍不住想，如果我警惕性更高一些……”
“不是你的错，妈妈。”杰克对她说，“他是个坏心眼的人。”
“不只是坏，”尼基说，“是贪婪。”
“你是对的，尼基，”奥丽维亚温柔地赞许说，“他因为贪婪而变坏。”
就在这时，大门嘎嘎作响地打开了。史蒂文领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公园员工的制服，头上戴着一顶硬硬的、有棱角的毛毡帽。宽阔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夹克敞开着，里面露出一把装满子弹的小手枪。卷曲的棕色头发用一个塑料发夹夹在脑后。当她脱掉外套，杰克看见了她的金色徽章，上面写着“安娜蕾·怀特”。
“奥丽维亚，孩子们，”史蒂文边脱外衣边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安娜蕾。她是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务人员之一。”
奥丽维亚站在那里，拿毛巾擦了擦手，又把毛巾搭在肩上。“很高兴见到你，”她握着安娜蕾的手说，“我帮你把夹克挂起来吧。”
“谢谢，”安娜蕾一边说，一边摘下帽子。当他们在起居室坐下之后，安娜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杰克知道她要说的一定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有那么一阵，安娜蕾坐在那里轻轻地抹平裤子上的褶皱，他们则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嗯，我们找到查兹了。”安娜蕾抬起头看了尼基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面。她清了清嗓子说，“他被埋在离雪橇大约50米远的地方，深埋在2米多的积雪下。他死了，尼基。他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了。”
尼基一言不发。房间里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杰克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所希望的，但真的听到时还是感觉很别扭。在那一刻，他最大的感觉是彻底放松了，当听到一个人的死讯时，竟然产生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然这样，我现在怎么样呢？”尼基慢慢地问，“我没事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安全啦？”
“嗯……”她又清了清嗓子，“我还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尼基。但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好消息，真的，是一个惊喜。”
“一个巨大的惊喜！”史蒂文附和说。他从沙发里探起身子，大声地喊道，“保尔，进来吧。”
第十一章
谁是保尔？杰克满头雾水，但就在这时，尼基跳起来大声叫道：“爸爸！你怎么来这儿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大踏步地走进来，他张开双臂，父子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他们抱得那么紧，以至于杰克看到尼基脖子上的肌肉像被细绳勒住一样鼓了出来。还有两个人站在屋外的阴暗处，他们都穿着长长的黑大衣，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在德纳利生活的人，这里的人都穿着风雪大衣。两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我来了，儿子。”保尔声音沙哑，“我已经出庭作证。对不起，我让你遇到了那么多危险。”他的黑眼睛里泪光闪闪。他抬头环顾四周，接着说，“我向你们所有的人表示歉意，这份歉意是发自肺腑的，让这些孩子遭遇这么大的危险，我深表歉意。”他看上去情绪非常激动。杰克想他们其他人是不是应该离开这个房间，让父子俩单独呆在一起。
“爸爸，我们都挺好的。”尼基激动地对他说。因为被他爸爸紧紧地搂在怀里，尼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当尼基从他爸爸的怀抱中解脱出来，他走到阿什莉身边，拉起她的手说：“阿什莉，我想让你见见我的爸爸。爸爸，这是阿什莉。”
“嗨。”阿什莉害羞地说。她轻轻地挥了挥手。保尔笑眯眯地看着她。
然后，几乎像马后炮一样，尼基又补充说：“噢，这是史蒂文和奥丽维亚·兰登，这是他们的儿子杰克 。奥丽维亚是动物专家，她能带你逛遍德纳利，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关于这些动物的知识。”
奥丽维亚握着保尔的手说，“我想这有点夸大，但不管怎样，欢迎你来到德纳利。”
“史蒂文是个摄影师。当我们回到杰克逊霍尔，你会看到很多他拍的照片——它们都在画廊里展出。这是杰克。他知道关于雪洞的所有一切——有人告诉过你我们待过的雪洞吗，爸爸？要是杰克不知道怎么挖这个雪洞，我们肯定会被冻死的。”
“是的，但是我们还是有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杰克诚实地补充说。他不想得到太多的夸奖——并不仅仅因为他曾经差一点害死大家。
虽然保尔的衣着看上去价格不菲，但他看起来还是与杰克原来预想的完全不同。他满脸沧桑，仿佛承受过生活的重重压力。杰克原本以为，为犯罪集团效力的人一定是身强体壮，有一个发达的胸部，脖子像树干一样粗壮，也许是因为他从电视上看到太多这样的罪犯形象。他原以为当自己面对这样一个曾经是犯罪分子的人时，会感到十分害怕。但保尔看起来很普通，就像在杰克逊霍尔到球场观看孩子练球的任何一个父亲一样。也许，杰克想，这更让人意想不到。
当那两个穿着大衣的男子发出咳嗽声时，尼基的爸爸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子。他朝那两个人站的地方望去，他们对视了一下，对方重重地点了点头。保尔轻轻地插嘴说：“儿子，我们得走了。”尼基顿时又有了狼獾要钻进雪洞时那种无比紧张的感觉。
尼基呆呆地看着爸爸。“你说走是什么意思？你是现在就走吗？”
保尔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回杰克逊霍尔吗？”
保尔苦笑着说：“不，我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那儿非常棒。我们可以在乡下生活，那里有广阔的天地。到那个时候，我想你就能有一匹小马，我以前答应过给你买的。你会喜欢的，对不对？”
“但我想待在杰克逊霍尔，”尼基坚决地说，“我现在有朋友了——杰克和阿什莉。”
“我知道，我也理解，但我们不能再回去了。”
“爸爸，不！”
“听我说，试着接受吧。查兹——那个带走你的坏人——他是那个组织中的一员。相信我，从他来的那个地方还有很多人。总会有源源不断的人。”
“但是——”
“重新开始是唯一的出路。如果我们不那么做，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危险的。”
“所以我们要离开，”尼基顺从地说，“什么时候？”
“马上。”
尼基沉默了。他望着阿什莉。像是得到了暗示，奥丽维亚和史蒂文默默地站起来，奥丽维亚说：“我去拿点咖啡。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吗，安娜蕾？”
安娜蕾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你们俩也和我们一起去厨房吧？”她建议，“你们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是有的，对吧？”
门口那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点点头说：“当然，我们可以。”其中一个说：“就喝一杯。我们的时间确实很紧。”
他们和安娜蕾一起往厨房走去。当杰克和阿什莉也起身跟着人群往厨房走去的时候，尼基拦住他们说：“不，我想和你们待在一起。如果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那么我一分钟也不想浪费。”
“当然，”杰克对他说，“如果你希望，我们会留下来。”杰克和阿什莉坐在沙发边上，感觉有些尴尬。保尔跌坐在一张满是靠垫的沙 发上，两只细长的手臂在双膝间来回摇晃，他的手指紧张地颤动着，显得很不自然，看起来他习惯手里拿着一根烟。尼基坐在他爸爸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保尔过了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他们知道我的事了吗？”他指着杰克和阿什莉问。
“是的，”尼基毫无歉意，“我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爸爸。但这次不一样，我想让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没问题。我只是有点困窘。”保尔费力地眨眨眼，“要让我承认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乱七八糟是件很困难的事。我要好好回顾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那是一段很糟糕的日子，最糟糕的事就是我伤害到了我自己的孩子。你是我现在所有的一切了，儿子。”
一阵沉默之后，尼基回答说：“你也是我的一切。”
他爸爸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向你保证，尼基，我将信守诺言。从现在起，所有的一切都将改变。我要改过自新，证人保护组织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我将开始全新的生活。你记住我的话。”
“我明白，爸爸，那太好了，但是——”尼基把头埋在双手之间，使劲地按压着太阳穴。当他重新抬起头来，他看起来有点忧郁，“问题是你用你的过去作交换，你也把我的生活改变了。我刚刚开始我自己的新生活，现在你却把它夺走了。这不公平。”
杰克注意到尼基的头发中间已经有黑色的发根露出来，也许在他的新家里，他再也不需要染发了。也许他再也不需要说谎了。尼基和他爸爸都有了清清白白的、新的身份，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一旦你的过去全都被抹去，那还有什么可以留下呢？你将成为谁呢？你是否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呢？
“儿子，我将用余生来弥补过去亏欠你的一切。如果我能改变过去我所做的一切……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改头换面。我在德纳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必须走了。”
尼基没有回答。他直盯着地上铺着的地毯。
“你明白我跟你说的了吗？”
过了一阵，尼基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我猜想你希望能单独跟他们告别。我很乐意让你这么做。”
尼基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我去厨房和他们待一会儿。”保尔站起来，用手摸了摸尼基的头，“5分钟，然后我们就得走了。对——对不起。”他迅速地向厨房走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杰克搜肠刮肚地想说点什么。尼基仍然低着头。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不过他好像在对着地板说话。“这样的话，我想我真的要走了。”他说，声音苍白无力。
紧靠着尼基坐的椅子旁边，坐在地上的阿什莉说：“你能给我写信吗？”她问尼基。
“我想不行。不会被允许这么做的。”
“噢。”她开始捡起那些掉在地毯上的玉米粒，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扔进壁炉里。
“这不公平！”尼基大叫道，他终于抬起头来，“我从来没有过一个朋友—好朋友—像你们这样的。我的意思是，你们知道我所有的一切，而且你们也不憎恨我。我真的非常感激你们。我们在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
“对啊，”杰克热切地赞同，“我们也这么认为。”
“现在，我知道再也不能造一个没有足够通风口的雪洞了。虽然靠着好运气，我们才从亚利桑那州脱险，我再也不会用到这些知识了。”他大笑着说，但声音里并没有透出喜悦，“看，事情是——事情是，”他又说，“若干年之后，我会来找你们的。”他许诺。尼基盯着阿什莉说：“你要期盼着我重新露面的那一天，因为好朋友是很难得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她温柔地回答说，“你就像不死草一样，尼基。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谢谢你，阿什莉。”尼基慢慢地站起来，“哦，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现在我要去收拾行李了。”
“需要帮忙吗？”杰克自告奋勇地说。
尼基摇摇头，“我已经学会了轻装上阵。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旅行。”

杰克此刻的感受比原以为自己看到尼基离开时的感觉要难受得多。他站在阿什莉身边，朝渐渐远去的黑亮的吉普车挥手。穿黑风衣的人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保尔和尼基坐在后面。直到汽车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被高大的云杉树枝叶所遮蔽，阿什莉还一直在挥手。路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刮过林间，发出阵阵叹息。杰克抓住运动衫的衣领，扣得紧紧的。他们都没有穿外套。他感觉到他妹妹已经冻得发抖了。
“哦，你的初恋男友走掉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阿什莉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只有11岁。”
“11岁半了。”
“不管怎样，尼基是我的朋友，一个真正的好朋友。”她沉思地望着远方。
“想到他要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种感觉真奇怪。你能想象别人用一个新名字叫你吗？会不会太不可思议了？”
阿什莉紧紧地缩成一团：“大概是吧。但从另一个方面看，我们一直都在改变，每天都有变化。我的意思是，看看我们自己，我们也在成长。今天的我就跟昨天的我不一样，我打赌，明天我的感觉又会有变化。事实就是这样。”
当杰克细细思量，他发现妹妹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试图让生命停顿就好像试图抓住北斗星一样——这是无法办到的。但他并不喜欢这样。
“记着，改变是一件好事情，杰克。”
“对啊，我知道。只是它不要来得太快。”
杰克抓住阿什莉的胳膊，“走吧，在你冻死之前，我们最好还是进屋去。”
但他妹妹挣扎着，“尼基说过，他若干年后还会回来的，你想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杰克顿了顿说：“如果他这样做，我会等着他。”
“我们都会的。”阿什莉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