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一个保险险种，能够激起一场全社会参与的大讨论。不管是盈亏的结果，还是出台的程序，

交强险都受到全面的质疑和诘问。

近期，本刊专访了车险方面的专家，国内第一家专业车险公司总裁谢跃，首度揭开了交强险制度设计的幕后。

 

进步中的制度

《理财观察》：6 月15 日，浮动费率规定开始征求意见后，有一种观点认为，浮动费率是“变相收费”，因为“罚易奖难”，请问如何评价这种观点？

谢跃：浮动费率不是“变相收费”，实际上，设计浮动费率时候，考虑了诸多的因素。根据上海实施费率浮动的经验，费率下浮的实际比上浮的多得多。下浮部分其实就是交强险让利给投保人。

根据上海的统计，上海有关涉及道路违法行为的费率浮动中对违反交通信号指示、车辆安全装置不符合规定、酒后驾驶、车辆超载、无证驾驶、逆向驾驶、违反车速规定等实行累加，最高费率上浮70％，最高下浮10％。2004 年4 月1 日至2007 年3 月31 日，上海市因上年交通记录良好且无理赔致使保费下浮的占51.55%，因下浮少收保费4.61 亿元；因上年出现违法违章和保险理赔等，致使保费上浮的保单占10.98%，因上浮多收保费1.66 亿元；费率不变的保单占37.47%。保费收入上下浮相抵共计少收保费2.95 亿元。相当于保险业每年拿出近1 亿元奖励交通记录良好且无理赔的投保人。

本次公开征求意见的全国标准，上浮因素和上浮比率比上海低，受惠面将更大。

《理财观察》：如何评价目前的交强险制度设计？

谢跃：坦率地说，目前我国的交强险制度并不完美，是一个不完美的制度。但是，如果同样和国际上实施交强险国家或者地区的初期比较，我们的制度完善得多。

例如：日本1955 年建立交强险制度，在日本经济起飞的60 年代，人民收入快速增长、汽车迅速增长，道路交通事故及死伤亡人数较高，因此日本交强险费率体系在60、70 年代修改达20 次，基本每一至二年调整一次。由于赔付率、费用率上升，交强险的费率上升幅度非常大，调整较大的有：1959年保费提高41.4%,1964 年营业保费提高210.1％，1969 年再次提高96.5％。而进入1970 年后日本交强险费率开始趋于稳定，费率增长幅度大大降低，基本处于结构性调整。而且由于经营情况好转，80 年代后日本多次在提高责任限额的同时并不增加保费。

这其中的原因是，整个20 世纪50-60 年代，日本的经济高速发展，汽车开始进入家庭，新手和新车很多，这一点和我国目前的情况非常接近。进入20 世纪70 年代之后，交强险的经营情况有所好转，交强险开始平稳运行。其限额逐渐提高，而费率趋于稳定。

《理财观察》：交强险制度的设计原理和市场化运作的商业三者险究竟有何不同？

谢跃：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之间存在重大的理念区别。交强险立足点是从受害人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和补偿的角度出发，例如设立救助基金等；而商业三责险是从车主的角度出发，减少车主的经济负担。

因此，商业三责险可以在条款中设定比较多的责任免除事项。

《理财观察》：我国交强险制度主要的缺陷是什么？保险行业对于交强险的无责赔款是如何评价的？

谢跃：目前交强险实施的是无责赔款制度，其中对于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都覆盖。根据上海2004-2006 年的数据，财产赔偿占交强险理赔的70%。

换句话说，财产部分的补偿，尤其是无责赔偿占用大量交强险理赔资源，对于这一点，保险行业是有苦说不出。如果能够减少财产无责，这样可以，要么提高交强险的责任限额，要么降低交强险的保费。

另外，如果多车事故，那么有责与无责之间的计算相当麻烦。这也增加了交强险的理赔成本。

 

独特的定价原理

《理财观察》：一种观点认为，我国交强险的费率高于周边国家或者地区，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谢跃：客观地讲，我国的交强险费率可能比较贵。我国近年来每年交通事故大约造成9 万人死亡，2004 年的死亡人数是99217 人，万车死亡率是9.2，也就是每一万辆车造成的死亡人数是9.2 个人。而同期，美国的万车死亡率是1.85，日本的万车死亡率是0.94。也就是说，在我国，要1087 个车主交钱来赔付一个人的死亡，美国是5405 个车主交钱来赔付一个人的死亡，日本是10638 个车主交钱来赔付一个人的死亡。

另外，配套的环境和政策也不一样。

例如市场的诚信状态，特别是医疗和修理这两方面，我国和海外市场差距相当大。比如法律要求保险公司对事故受伤人员垫付或支付抢救费用，就有可能诱发受害人滥用抢救费，或有可能刺激部分医疗机构随意用药，随意采取治疗手段。如深圳市的保险公司，曾经在商业三责险领域向客户做出过垫付医疗费的承诺，结果在在调查受害人的治疗情况时，竟然出现受害人借机进行“鼻部美容”手术，男性患者的治疗费用中含有妇科检查和用药的费用的情况，并且类似情况相当普遍。这在海外市场很难想象的。近年来车险骗保骗赔不断，这些不诚信的状态，最终还是由消费者买单。

 

《理财观察》：从定价的角度，交强险和普通商品有何不同？

谢跃： 普通商品， 例如可口可乐的成本是可以明确的，并且确定在前。而交强险的价格是确定在后，即交强险这种商品是“先收钱，后支付”，影响的因素更多。对于交强险定价的精算师而言，这就好像看着后视镜开车，如果前方是直道，那么还可能开得好；如果前方突然转弯，那么交强险的定价就可能出轨。

具体到我国的交强险，其定价部可以简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风险费率，一部分是管理费用。但是，纯风险费率这一块，并非完全由保险行业决定，例如道路的安全情况，再如前面提及的医疗服务和维修成本等。

不仅如此，对于我国的交强险定价而言，还要考虑更多的国情因素。因为我国地域辽阔，地区差异比较大，经济发展水平也不完全一样。

例如，交强险的责任限额对于大城市而言，可能责任限额偏小；但是对于不发达地区而言，如果提高责任限额，因此带来保费增加，又可能使得这些地区的车辆支付不起，特别是摩托车和拖拉机多的地区。

 

“红线”监管

《理财观察》：理论上，交强险需要三年才能明确其经营结果，这和一般的消费体验大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谢跃：这是由于车险的特性决定的，保险公司收取保费之后，并不是说这些钱就可以简单进入当年的利润计算。而是要为未来的理赔提取相当的准备金。这一过程一般需要三年才比较清楚。

实际上三年也不能绝对100% 说明问题。例如按照上海的数据，时至今日，其2004 年当年的交强险收入中，三年后还有1900 多万的未了责任。

另外，我国交强险第一年的理赔中还出现一些没有预期到的情况。

例如由于客户的习惯，事故之后，客户直接把车开进修理厂修理，而没有按照交强险的流程去索赔，导致这部分理赔从商业车损险中出。

按照保险的原理，交强险的事故率应该高于新商业险的事故率，但是有保险公司的分支机构却出现了意外的“倒挂”，就是这个原因。

不仅如此，由于保监会监管很严，一些基层公司吃不准有些费用是放在商业险还是交强险，为了避免麻烦，都统一归到商业险下。

《理财观察》：从经济学的原理出发，保险公司似乎有把交强险做成亏损，以博取涨费的冲动，请问监管部门如何防范？

谢跃：交强险制度设计之初，作为监管部门的确非常担心，担心保险公司把各种费用和理赔都“混”进去，导致交强险大亏。

因此，保监会采取了多条针对性的措施，第一是交强险准备金提取办法，严格了交强险准备金的提取；第二费用管理，哪些费用是交强险的，哪些是商业险的，哪些是需要分摊的，都明确规定和说明；第三是分账管理，分开监管；第四是行政处罚。交强险是监管的“红线”，发现一单违规，就吊销直接高管资格。目前，保监会对于交强险违规的处罚力度是空前的，去年就已经处罚了一批。

现在的保险公司中，既有上市公司，也有非上市公司。前四大保险公司（人保、太保、平安和中华联合）中，大家的经营情况差不多。其中有两家已经上市，同时有外部审计和内部审计，这些公司团结起来一起作假，不太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