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女人，

她有一张血红的嘴。”

对于女人，每个人的所爱皆不同，粉似蔷薇的脸颊，羽翼扇动的睫毛，下滑收紧的腰身，藕荷摇曳的臂膀。

他的所爱，却仅限膝下，小腿和双脚连接的脚踝，内侧的凹陷还有外环水滴样的隆起。纤细拉长的肌腱，却可以支持整个身躯。这就是他为之着迷的，无法自拔。

他不是固执的男人，却执意的沉迷于自我审美的世界中。身边的人不冷不热的交往也足有两年，那是个安静聪慧的女人，细长眼睛似流波回转。声音沉静，四肢细长，重要的是，脚踝处的曲线优雅，京戏般拉长了腔调的怀旧与坚韧。盈盈可握。当初见面貌不惊人的女子撩起裙摆自钢琴边起身，居然也有让人惊心动魄的美，不过这美只有他可会意，单看这一部分正对了心上的欢喜，其他的，倒也不怎么在乎了。

第一次留她在家过夜，拉住那双属于自己的脚到嘴边，细密的吻住内侧的凹陷，一切都是好的，只是，过程中的自己看不清她的脸，只得闭了双眼，仰头去想那双拔长的小腿。该他冲锋，却不愿陷阵。

那年服装大赛上拿了头奖后选择急流勇退，辞去工作，有人说他是江郎才尽，怕将来下不了场，他也不过一笑置之，干脆盘了家店面。临湖两层，通透的玻璃落地墙，彻夜辉煌。门前是这个城市最幽静的道路，香樟树在春夏落叶，四季不分。店里皆是巨大穿衣镜，映射出门前交错闪过的人影。只是这里没有一件成衣，也不卖皮具。所有的产品就是薄如蝉翼，交织花纹的各色丝袜。GERBE，Wolford, Fogal, Falke, La Perla，每双都产自欧洲，昂贵的生蚕丝，奢华复杂的编织工艺，收针以及袜口和腰带的缝合全部都是手工完成，细腻丝滑，人工勾出的蕾丝花朵惊艳的开放着，各个都是顶尖的奢侈品，各个价格让人错愕。朋友笑他看不开形势，如今女郎，眼睛里都是花色繁多的时装，名牌皮包，华服锦衣，哪肯花大价格买一双丝袜，无人知晓你一双袜子足抵得上一双真皮皮靴。谁又会在乎你的丝袜是产自意大利还是东莞某个破落工厂。 还不如进一批流行吊带裙赚的快，每次他听后都微笑垂目，自言自语：“丝袜不是穿给别人知的，是给自己的。”

生意果然一直不咸不淡，他倒是丝毫不在意，午后开门，冲好一杯斯里兰卡的红茶，在音乐中悠闲的等待日落，有时倒是羡慕起书中的小王子。只需挪挪板凳，一天中便可欣赏43次落日。

也有常客经常光顾，保养尚可的妇人，挥舞着金灿灿的手指大声喧哗“还是你们家的丝袜最好穿，怎么勾都不容易破，每种都来一双，哎呀，贵的果真质量好。”他不肯多言，拿羊皮纸袋包好交易，点头送行，始终不肯说那句 “欢迎再次光临”。

日子久了，身边人虽不言语，态度总也开始怪异起来，两人参加酒会，他直直去看别人膝下，不去正视他人双眼，尴尬异常。自己身边的女人对他店内的产品也不甚关心，依旧穿自己的纯棉袜子花布鞋。要么长裙及地，总不肯露出丝毫。

还是日落最实在，黄昏从不肯骗人，该黑的天总是会黑的，日暮交接十分，不急着开灯，阴影里坐定，看路过匆忙的人，合身的套装，手工定做的高跟鞋，艳丽的丝裙，精细的首饰，然后是化纤的丝袜，带着匆忙刮丝的横线，或是静电吸引的灰尘，隐秘的出卖着一个个中空的女人。他喜欢看这样的悲剧，他痛恨看这样的闹剧。一日看过一个身穿Cucci的女郎昂头走过，脚后跟丝袜的破洞像是朝他咧嘴巴，忽然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眼泪迸发，按住胸口喘息着无法停止。他在笑声中看太阳最后消失，在笑声中看街头忽然点亮，在笑声中看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她在黑暗中的轮廓清晰，眼眶下是浓重的影子，可她有张血红的嘴。不是妖艳而是理所当然，他依旧笑着看那张嘴开启，声音瓷实，“我需要和这双一样的款式。”她转身，丝绒旗袍下的小腿结实有力，曲线顺畅，笑的人忽然收了声音。

后脚踝拉长的肌肉包裹在接近透明的黑色丝袜中，细长的中线延伸向上，笔直挺拔，不歪分毫。绒面高跟鞋后跟依旧干净，没有沾染一丝尘土，如旧电影中的魂魄突然造访般，他第一次将目光向上移动，完整的去打量一个背影，袜带的夹子突出在丝绒的表面，浑圆结实的臀部和宽阔的肩膀，中间忽然收缩圆滑的腰，脖颈细长，珍珠耳坠还在悄声摇动，女人半侧过脸，下颌的曲线到耳后戛然而止，“有这个款式吗？现在不太容易买到了。”

“是Wolford吧？几乎没有人会买这个牌子，尤其是这样的款式，价格不菲啊。”

他端着杯子，踱步到柜台下抽出一个原色牛皮纸包的盒子递给女人。“呵，一摸一样，那么就是它了。”

他盯住唇角上扬火红的嘴，一个小小的酒窝刹那又消失，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那？还是自己眼花。他嘲讽的摇摇头安静的包装。

 “你的兰花红茶味道真特别。”女人朝他的杯子眨眨眼。

 他愣了一下，忽然孩子一样的笑了。“这个啊，产自锡兰海拔很高的山上，茶树终日在云雾笼罩中，加工后成了兰花红茶。”忽然觉得自己絮絮叨叨的很可笑，干脆翻出一个白皮铁罐，倒满一罐后与丝袜一起递给女人，自己脸先红了上来。

“买一送一真不错，你倒是会拉拢生意啊。”女人大笑，牙齿光洁如白玉，那小酒窝又一次出现，他忽然信心十足了起来，确实不是自己眼花，“你为什么不开灯？”一语惊破恍如梦中的他，为什么不肯开灯，忘记了还是担心光明会驱赶精魂。只得讪讪的说“刚才我在看日落。”

“哈，原来你是小王子。”女人笑盈盈的丢下话推门离去。

这一日后开始落雨，生意冷清，天黑不再是辉煌的事情，而是悄无声息的，他时时回想红唇边的酒窝，却懊恼的记不起到底是在左边还是右边。雨凄厉的下着不肯收手，不大也不小，闲来无事摆弄起小花来，青花瓷盆里撒下几个小种子，轻轻拍好，放到雨水里去淋，他满怀雀跃的舞动着小铲子。有人推了门进来，巨大格子雨伞，木头的伞骨弧线的收拢。米色风雨衣， GERBE的淡金色丝袜，漆皮的高跟鞋，心里忽然开始欣喜，果然，红唇，酒窝。

“你好啊，小王子，你在收拾你的玫瑰花吗？”女人对着满手泥土的中年男人咯咯的笑着。

是右边，那个酒窝，这次可记住了。他给她展示手心里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过几天就会有嫩绿出现。”

“你需要什么？和身上一样的款式吗？”他停了下，闲扯固然轻松，但还是觉得问问比较好。“啊，不是的，还是上次那种。”

他冲干净双手去取，包装好给她，不动声色的说“看你冒雨前来购物着实辛苦，给你折扣了。”那笑声果然清脆的响起，孩子一样的女人咧着嘴接过纸袋跳上猩红色的沙发，跪在角落看落地窗前的风景，回头对他说：“我终于知道玫瑰花为什么那样娇宠的对小王子，因为你们确实是一类人，不经意会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亮出来。而且，只对特定的人。”女人白细的指头戳戳土壤忽然和他说，似乎，松的还不够吧。待它长出来，记得搭个架子。他诧异的问她怎么知道这是会攀爬的植物，她只是笑笑，不肯讲，继续在窗前独自发呆，沉默的离开。

雨季持续三个星期后结束了，花盆里的叶子居然也茂盛了起来，他每日都放Annbj鴕g Lien的音乐，一个来自北欧寒地的女音乐家，冷冷的热情。

生意居然比雨季前好了不少，每日忙碌。看着账目上的数字他忽然发觉自己在怀念有雨的日子，淋湿的黑发和那抹红色。

一个朋友的服装得以在巴黎时装周公演，请客庆祝，若干旧友同聚，地点就在湖中岛上的私人会所，一帮朋友兴奋异常，这个会所隐秘奢华，但是只对私人开放，需要坐船，码头等待的空当，巨大黑色的房车悄声停稳，司机开门后一条纤长的腿先落地，丝线缠绕而成的高跟鞋，搭扣却是灯笼图案的宝石，黑色丝袜顺滑，然后是另外一条腿，所有人摒住呼吸等待下一幕的到来，欠身出现的女人盘发优雅，含蓄端庄，红唇浓烈似笑非笑。轻移脚步至等待的船边，黑色丝袜背面的中线，依旧笔直。随后而来的男人却并不怎么光彩，他满意于众人的表情，大声招呼上船。

仿古船上雕梁画栋，有个约摸15岁的孩子站在桥头吹笛子，船工划开泛磷光的黑水，哗然离去，幔纱吹开，女人扬头看过来，忽然发现了他，脸色忧伤起来，苦笑的唇角不曾出现那个酒窝。他慌乱的开始躲闪，眼角撇到的是不肯承认的思念。

朋友的船靠了岸，意气风发的招呼大家上船，凉风习习，前面的船尾挂了盏会旋转的宫灯，流光溢彩，众人伸了脖子去望那船，像是还可以再嗅到什么气息般，做东的朋友笑他们，

“别看啦，小心脖子疼，她一夜值万金那。”

还是有人笑着答“值啊”。一伙人又是笑散了过去。

  身边的女人轻声哼了一句，“笑贫不笑娼”。他没什么话，垂头看湖水，墨汁般浓重，手指划过，却沾染不到一丝脏渍，只觉清凉无比，也许，不该来吃这顿饭。也许，是不该有思念吧。

  觥筹交错的湖边居然有丝竹管乐，朋友笑问他什么时候请喝喜酒，略有醉意的他忽然拉住身边人的手，悄声说“我们，该结婚了吧。”

当两个人忽然为同一件事情而努力时，就会发现更多的距离，一个婚礼足以让人焦头烂额。没人知道华丽婚纱的背后是无尽的妥协和疲惫。似乎安静顺从的女人一夜间女权了起来。一个夜晚与意大利的供货商交谈后已是下半夜，关掉所有的灯后赫然发现大沙发猩红绒布居然也泛白了起来。也许是月光吧。关门前他缩到那个角落，没有声响。女人何时来的，他记不得了，裹胸的丝锻礼服，每针都是手绣的黑色珍珠，苍白的脸颊血红的唇，她坐到另外一边，满脸的疲惫，头发缕缕散落，眼角的妆容开始化掉，她踢掉高跟鞋后缩上了沙发，月光下双腿皎洁，脚踝柔弱带着迸发的张力，没有穿丝袜，像是逃亡而来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却又咯咯的笑起来“你看，我又弄丢了丝袜，这次还有折扣吗？”

  女人撑头笑，眼泪洒落胸口。

  他握住那双小腿，轻轻吻了脚踝的外侧，然后起身去找新的丝袜，帮她拆好送来。

  “穿好吧。”

  他转身回避，却听见脚步凌乱，越离越远。钱留在沙发上，不多不少。